杨展归夏的消息传到成都,张献忠先骂了半盏茶。
不是骂杨展没骨头。
这年头有骨头的人多,能把粮、盐、船、兵册一块带走的人少。
杨展这一降,川南那块最硬的石头,算是被大夏捡进了筐里。
张献忠把军报拍在案上。
“他娘的,打了三回叙州,最后给孙传庭送礼去了。”
马元利在旁边没敢接话。
刘文秀看着舆图,道:“王上,杨展若听孙传庭调度,嘉定、叙州、泸州这条线就不好碰了。”
“好碰还叫孙传庭?”
张献忠烦得很。
成都这几个月也不好过。
川北被贺珍刮了一层,川东重庆丢了,叙州来回换旗,运粮船少了三成。城里粮铺还开着,可斗价已经压得吃力。军粮先保老营,州县再报上来的米数,全是掺水的账。
账上有粮,仓里见底。
这话听着滑稽,真落到锅里,能把人饿出邪火。
张献忠问:“嘉定有多少粮?”
管粮的幕僚翻册子:“杨展在川南收拢过几批粮,又接了大夏拨来的火药、铅子、铁炮。嘉定城内,少说可支三月。”
“三月?”
张献忠抬手点了点桌面。
“那就打嘉定。”
刘文秀皱眉:“王上,嘉定城靠江,外头水道多。杨展不是刘廷举,他会守。”
“我也没说他是刘廷举。”
张献忠起身,手指按在嘉定上。
“成都缺粮,不能等。嘉定若下,川南粮袋子归我;嘉定不下,也要把杨展打疼,让他不敢北顾。”
马元利道:“末将愿为前锋。”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你去。可记住,别光会砍人。先断水路,再压城门。船、仓、账册,不许烧。”
马元利咧嘴:“王上放心,末将现在见到账册,比见到银子还亲。”
旁边几个将领忍不住笑。
张献忠没笑。
“笑个屁。没账,你们吃泥?”
成都大军很快南下。
张献忠亲率主力十万,老营、新附兵、土司兵、船户、辎重夫混在一处,队伍拖出几十里。沿途州县看见大西旗又压过来,门关得比兔子还快。
军法牌照旧立在前头。
不抢粮种。
不烧民屋。
不毁账册。
可队伍太大,肚子太多。军令能管刀,管不住饿得发晕的人。路上有两名老卒偷摸进村翻米瓮,被军法队拖出来斩了。血一落地,后头的兵都老实些。
有人小声嘟囔:“为两升米掉脑袋,亏本买卖。”
旁边人回他:“你不亏,米瓮那家就亏。”
话糙,倒也算账。
嘉定城内,杨展早已接到南京行辕电报。
电报是孙传庭亲拟,字不多。
“嘉定不可失。粮仓分封,火器上城,水路钉死。守住此城,川南便有根。”
随电报来的,还有两营夏军火器手、二十门轻炮、五百支新式火枪、若干药包、铁丝、望远镜和三部便携电台。
杨展看着那几箱东西,半天没说话。
屠龙拿起一支枪掂了掂:“这玩意儿比咱们旧铳顺手。”
随行的夏军教官姓郝,是个矮壮汉子,脾气不小。
“别拿反。拿反也能打,打的是自己人。”
屠龙把枪转回来,咳了一声:“我试试分量。”
郝教官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老将,最会试。”
杨展没管他们拌嘴。
他先封城中粮仓,再把粮分成三类。
军粮,民粮,备荒粮。
每类单独上锁,钥匙三人共管。账册一份在府衙,一份送城楼,一份交夏军文吏。有人笑他降夏第一件事就是学查账,杨展听了也不恼。
“城破了,刀能找回来。账烧了,百姓骂祖宗。”
嘉定百姓起初怕。
杨展前脚还是明军,后脚归夏,旗号换得让人眼花。可平价粮铺一开,米斗摆在街口,大家也不问年号了。
一个卖麻布的老汉排队时说:“谁守城我不管,别让米涨到吃不起。”
旁边夏军文吏拿笔记数:“这话写进民情册。”
老汉吓一跳:“我随口说的。”
文吏道:“随口说的才真。”
大西军抵达嘉定外时,江边雾重。
马元利先抢外滩,想断城外水口。杨展没有出城野战,只让小队撤回,把几处空寨留给大西军。
马元利进寨后,发现锅灶是凉的,草料是湿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纸。
上头八个字:请勿久住,地里有雷。
一个新附兵不信邪,拿矛去戳。
半个寨子都听见了响。
人没死,腿废了。
马元利气得骂娘:“杨展这王八蛋,以前怎么没这么阴?”
副将小声道:“以前他阴的是咱们对面。”
马元利瞪过去:“滚去探路。”
嘉定围城由此开始。
大西军先攻东门。
火铳、盾车、云梯一齐压上,前锋踩着泥地往城下推。杨展不急放炮,等人进到合适距离,城头轻炮才一门门开火。
不是乱打。
专打盾车轮子、云梯根脚、扛旗的、推车的。
郝教官站在城楼边,拿望远镜报点。
“左三,盾车。低半尺。”
炮手照着调。
一炮过去,盾车歪在泥里,后头十几个人摔作一团。
屠龙看得牙酸:“这打仗跟算盘珠子似的。”
郝教官道:“算盘打错了赔钱,炮打错了赔命。”
屠龙服了。
第一日,大西军退。
第二日,张献忠改攻南门,派土司兵沿竹林摸近城墙,又让船队从江面压水门。
杨展早在水门外打下木桩,桩头没露水面。大西小船冲得快,前头三艘先被卡住,后头收不住,撞成一团。
城头火枪齐射,江面乱作一片。
马元利在岸上看得眼皮直跳:“这水里也有门槛?”
船户苦着脸:“将军,这叫暗桩。”
“我管它叫什么,拔了!”
“水急,拔不了。”
马元利一脚踹在泥里,鞋差点没拔出来。
第三日,张献忠亲自到前线。
他看见嘉定城头夏旗、杨字旗并排挂着,气不打一处来。
“杨展!”
城上有人回:“王上嗓门好,嘉定听得见。”
张献忠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你我打了几场,也算旧识。开城,我给你川南总兵。”
城头杨展探出半身。
“王上这封得晚了。孙阁老那边已经给了我整编番号,粮饷按月发。”
张献忠骂道:“你就图那点饷?”
杨展回:“不止。还图账清,兵不饿,百姓少骂我娘。”
城下大西兵听得一阵骚动。
张献忠挥手,让鼓手擂鼓。
“攻!”
这一次,大西军攻了整整一天。
老营兵确实悍,顶着炮火冲到城下,几次把云梯搭上墙头。杨展亲自带刀守东南角,屠龙在旁边打得满身灰。夏军火器手分段射击,打空一排退后装药,后一排接上。
城下尸体堆得碍脚。
城上也不好受,石头、铅子、箭矢砸得人抬不起头。
傍晚时,大西军终于退下。
杨展坐在城楼台阶上,摘下头盔,里头全是汗。
郝教官递来一壶水。
杨展灌了一口,咳了两声。
“你们夏军这火枪好是好,就是弹药吃得快。”
郝教官道:“打仗哪有不花钱的。你以前用人命省火药,现在用火药省人命。”
杨展听完,半晌只回两个字:“贵点也值。”
围城第五日,大西军粮草开始吃紧。
十万人压在嘉定外,日耗惊人。成都运来的粮车被夏军小队和本地乡勇骚扰,几处桥梁夜里被拆,船队又被嘉定水门火器压得不敢靠近。
张献忠派人催后粮。
回来的答复全是坏消息。
有的粮道被水冲断。
有的船户跑了。
还有一队运粮兵半路开小差,留下空车和一张纸:饿得推不动了。
马元利看完那纸,骂了半天,最后问:“人抓到没?”
探马答:“没。只抓到两头骡子。”
“骡子会写字?”
“不会。”
“那还报什么功!”
第七日,大西营中开始减口粮。
老营尚能撑,新附兵先闹。有人说嘉定城里有粮,有人说杨展已经收了大夏金山银山,还有人说孙传庭会算命,早算准他们要饿。
刘文秀从北线来信,劝张献忠撤兵。
“嘉定短时难下。久围无粮,兵心先散。川北贺珍未定,成都不可空耗。”
张献忠把信看了两遍,没骂。
他站在营外,看着嘉定城头的灯火。
城里米铺还亮着。
这才最扎眼。
他带十万人来抢粮,城里却照旧卖米。哪怕每人只买半斗,那灯火就能压住流言。
“杨展学坏了。”
张献忠说。
马元利在旁边道:“王上,还打吗?”
张献忠没答,过了会儿才道:“再打两日。”
两日后,仍无进展。
大西军又攻一次北门,被铁丝、浅沟、火枪压回去。老营折损不少,云梯烧了七架,盾车废了十几辆。嘉定城墙破了几处皮,没伤筋骨。
粮草却见底了。
再耗下去,不用杨展出城,大西营自己就要乱。
张献忠终于下令撤军。
撤得不体面,也不算败溃。
马元利断后,老营押阵,伤兵先走,辎重能带则带,带不走的焚毁。军法队沿路盯着,不准抢百姓粮种。即便如此,沿途还是乱了几回,砍了十几颗脑袋才压住。
嘉定城头,屠龙看见大西旗往北退,忍不住要开门追。
杨展拦住他。
“别追。张献忠撤,不是散。他要是回头咬一口,咱们占不到便宜。”
郝教官点头:“守城守赢了,别把赢的又送回去。”
屠龙嘟囔:“你们夏军说话都像账房。”
郝教官道:“账房活得久。”
嘉定捷报送到南京行辕。
孙传庭看完,只写批语:守粮有功,杨展部暂编嘉定防务军,火器补足,粮册复核。
贺文凑过来看,叹道:“又要复核?”
孙传庭道:“打赢归打赢,账还得清。”
贺文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听见捷报两个字,先想账房够不够用。”
卢象升在旁笑道:“你这毛病,陛下喜欢。”
贺文回得很快:“陛下喜欢,不能让我长出三只手。”
嘉定守住,川南稳了一截。
可成都那边,日子更难了。
张献忠回到成都后,没有开庆功宴,也没杀马元利。
他把嘉定、重庆、保宁、汉中几处圈在舆图上,许久没动笔。
东下湖广的路,已经不顺。
嘉定没拿下,川南粮袋子够不着。重庆在曾英手里,川东江路受阻。保宁又被贺珍从北面压着。
四川这锅饭,越搅越少。
刘文秀问:“王上,还东下吗?”
张献忠把笔丢在案上。
“东下?拿饿兵去撞夏军炮口?”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半晌,他指向北面。
“陕西。”
众将抬头。
张献忠道:“贺珍占汉中,也不是铁板一块。陕西乱,旧顺军多,山路熟。往北走,或能撕开口子。留在四川,迟早被粮拖死。”
刘文秀道:“北上风险不小。”
“留着就不险?”
张献忠冷笑一声。
“传令各部,收粮、整兵、修栈道。成都不丢,北路也要探。大西要活,不能只盯着一口锅。”
窗外风过,案上舆图卷起一角。
嘉定没破。
可这一战,把张献忠从东下湖广的梦里拽了出来。
四川粮少,刀还多。
下一步,他只能往北找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