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守字轻,粮字重。
第三日,冯双礼开始攻西南角。他没像从前那样猛撞,反而借江边雾气,把短刀手和火铳手分成两层。前面压,后面补,门洞一开,就有人冲进去封仓。
杨展顶了一阵,见城中人心先塌,知道第二回守不住了。他带着残部从永宁山区退走,路上遇见王应熊派来的使者。使者问:“叙州怎么又失了?”
杨展只回了一句:“不是城失了,是人没了。”
他退到山里后,索性依附王应熊,沿山建寨,准备再找机会。
冯双礼入城时,叙州已经不乱了。城门口的米铺重新开张,官仓门上贴了封条,账册一页页过手。几个老百姓围在告示前看,嘴里念着:“缴械给粮,烧册者斩,安民不扰。”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抬头问:“这回真不抢?”
旁边军士正搬米,头也不抬:“抢你那两板豆腐做啥?还不够塞牙缝。”
老头被噎得一愣,旁边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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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路打完,成都外头的天也跟着清了。
捷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城里。雅州收复,广安收复,中江、射洪清剿,叙州第二次拿回。各地零散的小股乱兵,不是散进山里,就是投了降。川中川南那些原本摇摆的州县,见大西军真能打回来,心思也慢慢压住了。
可张献忠看完四份战报,没笑太久。
他把最后一封递给刘文秀,指着上头一行字:“中江射洪,斩杀、溃散、收降,合十余万。”
刘文秀看了看:“打得是快,耗得也狠。”
“废话。”张献忠道,“十多万乱兵,靠嘴劝得回来?总得拿命填。”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外头成都城里,工匠又开始修墙,米铺排着队,军需车一辆辆往东南开。表面看,四川大半回来了。
可帐下将官都清楚,这一轮反攻,把大西最后那点喘息也掏走了。
艾能奇回来时,左臂裹着布,脸上还沾着泥:“朱俸尹活捉了,曹勋跑去小关山。雅州算是稳了。”
马元利进门更直接:“广安拿下,李含乙也抓了。就是老营折了不少,路上埋了三百多兄弟。”
冯双礼坐下,拍了拍腿:“叙州第二回拿回来,杨展往永宁山里钻了。王应熊那边,迟早还得碰。”
刘文秀最后回来,衣上全是灰,嗓子也哑了:“中江、射洪那十多万,清完了。能收编的收编,能遣散的遣散,能杀的也杀了。只是兵心,怕是没从前齐了。”
张献忠听完,半晌没说话。
屋里只剩翻纸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打仗打到这份上,谁要是还想图个轻省,那就是做梦。四川收回来了,可人也折了一层。往后守成都,守川东,守川南,得换法子。”
他把战报叠好,压进案角。
“先把粮、盐、船、路重新拢紧。再让各州县补册,谁藏账烧账,照旧办。大西不缺城,缺的是能撑到明年的人。”
刘文秀低声道:“王上,咱们这回虽赢了,怕也要歇一歇。”
张献忠抬眼看他。
“歇?你去问外头那些等着翻旗的人,肯不肯让你歇。”
一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吭声。
川中暂稳,可这口气,终究是用人命换来的。城外风过旗响,成都城头的大西旗又慢慢展开。下一回,怕就不是收失地了。
——
叙州刚换回大西旗,城墙上的灰还没扫干净,永宁山里的杨展又动了。
这回他不是空手来。
王应熊从遵义拨来粮、铅子、火药,还给了两营土司兵。莫宗文、屠龙旧部也重新聚拢,沿山路一层层压出。几日工夫,杨展麾下竟凑出四万余人。
人多,旗也多。
“督师讨贼”“恢复川南”“保境安民”几面大旗插在营门口,风一吹,乱得像晒被单。
杨展坐在帐中,看着王应熊派来的使者。
使者问:“叙州能取否?”
杨展拿刀鞘点着舆图上的纳溪。
“能不能取叙州,先看纳溪。纳溪不下,江路打不开;纳溪一开,冯双礼就得出来。”
使者道:“王督师说,叙州不可久拖。”
杨展抬头:“那请王督师亲自来拖刀。”
帐里几个将领憋住笑。
使者脸上挂不住,拱手退了。
杨展把刀鞘往案上一丢。
“告诉各营,别学前两回乱哄哄撞城。先取纳溪,再断江口。叙州城我吃过亏,冯双礼也不是木桩子。”
屠龙问:“若大西不出?”
“那就烧他船,截他盐,抢他外头粮道。”杨展道,“他若缩在城里,城是他的,川南是我们的。”
这话不算漂亮,却管用。
明军沿永宁山口下压,先占小溪渡,又夺两处粮栈。纳溪附近的船户被两边拉扯,白天挂大西牌,夜里给明军送信。有人两边都收银,最后被杨展抓住,吊在渡口木桩上示众。
木牌上写四个字:两头吃者,先噎死。
百姓看了半天,有人嘀咕:“这话糙,倒也明白。”
叙州城内,冯双礼收到急报时,正在查盐仓。
仓吏跪在地上,报称盐引缺三百七十六张,账上却写“水湿损毁”。
冯双礼把账本拍到桌上。
“盐引会游水?还专挑值钱的游?”
仓吏不敢抬头。
正要发落,探马进来:“将军,杨展出永宁,前锋已到纳溪。”
屋里人齐齐停手。
冯双礼骂了一句:“他娘的,叙州门槛都快被他踩矮了。”
参将劝道:“城中尚未稳,杨展人多,不宜出城野战。”
冯双礼指着舆图:“不出去,他占纳溪,江路就断。江路一断,叙州又成瓮。前两回怎么丢的?不是城墙塌,是外头路没了。”
他点兵三万,留一部守城,亲率主力往纳溪迎去。
临出城前,他下令封仓、封船、封账。
“谁敢趁我出城烧册子、抬米价,先斩后报。要发财,等老子死了再说。”
一个老商户缩在铺门后听见,低声道:“这话晦气。”
旁边伙计道:“晦气也比乱兵进铺强。”
纳溪外,江水绕滩,泥地连着坡岭。杨展先到,抢占南坡,火铳手伏在竹林后,土司兵藏进沟坎,屠龙率步卒压住渡口。
冯双礼赶到时,天已近午。
前锋报:“南坡有人,渡口也被封。”
冯双礼看了半晌,道:“杨展学乖了。”
参将问:“打渡口?”
“打南坡。”冯双礼道,“坡不下,渡口拿了也坐不稳。”
大西军列阵推进,先以火铳压竹林,再派短刀手沿沟上攀。杨展没有急着反击,只让前排往后撤,把大西军放到半坡。
等大西兵踩进预先挖好的浅坑,竹林后才响起一片铳声。
前排倒下数十人,后面的人被坡道挤住,进退都慢。
冯双礼在下头看得清楚,马上调侧翼去绕。
“别扎堆!散开!散开往上吃!”
喊是喊出去了,山坡窄,人一多,话传到后面已经变味。
有人听成“往上冲”,一群新兵扛着盾牌就压了上去。
杨展等的就是这个。
屠龙从左侧沟里杀出,长枪兵顶住大西侧翼,土司兵从林后抛短矛。大西阵脚被撬了一块,冯双礼亲自带亲兵去补,才没让队伍当场崩开。
他挥刀砍翻一个乱跑的旗手,骂道:“旗倒了,人也跟着倒?把旗给我插回去!”
旗手满脸土,爬起来又把旗杆竖住。
战到申时,两边都没讨着便宜。
大西军抢下半截坡,明军守住上坡和渡口。死伤堆在泥道里,谁也没空收。
冯双礼本想夜里再攻,偏偏江边出了岔子。
杨展派小船从上游绕下,趁夜摸到大西粮车后方,点了草料棚,又砍断两条临时浮桥。火没烧大,可军粮车队乱了。运粮夫以为后路被截,推车往回跑,撞翻两门小炮。
军法官砍了两个带头逃的,才压住。
冯双礼听完报,脸色阴得能刮墙灰。
“杨展这是不打人,先打肚子。”
参将道:“粮草若再乱,明日不好打。”
“明日还得打。”冯双礼道,“退了,叙州就没了。”
第二日天不亮,大西军再攻南坡。
这回冯双礼改了法子,不再一口气往上顶,而是三队轮换,火铳压一段,盾兵推一段,短刀手贴着沟坎咬。打到近午,大西军终于摸到坡顶边缘。
杨展也被逼急了,亲自带亲兵反扑。
两边在坡顶短兵相接,刀枪挤在一起,谁也摆不开架子。大西老营兵凶,明军土司兵也不软,倒下的人顺着坡往下滚,撞到下面还在往上爬的人。
冯双礼见坡顶有缺,催中军上压。
就在这时,屠龙藏着的预备队从纳溪镇东口杀出,直插大西军侧后。
那地方本该有大西一营守着。
可守营的把总昨夜被火扰乱后,为保粮车,私自后撤了两里。空出的口子没人报。
屠龙撞进来时,大西后阵先乱。
“侧后有兵!”
“粮车被截了!”
“渡口丢了!”
三句话在人群里乱滚,滚到最后,成了“叙州也丢了”。
冯双礼听到,差点气笑。
“哪个王八蛋喊叙州丢了?老子还在这儿呢!”
他带亲兵回身堵缺口,砍退第一波明军。可杨展在坡顶见大西后阵动摇,立刻压上全军。南坡上下两头挤压,大西军阵形被撕成几段。
冯双礼仍想重整。
他把亲兵撒出去收旗,让各营往西北坡靠拢,准备以坡脚结阵撤回。可新附兵扛不住,先有人丢铳,再有人丢盾。老营兵骂也骂不住。
杨展抓住机会,命人敲锣喊话:“弃械不杀!大西粮车已断!冯双礼跑了!”
冯双礼听得火冒三丈。
“放屁!老子在这儿!”
旁边亲兵道:“将军,别回骂了,真要被围住了。”
冯双礼看向坡上。明军旗已经压下来,江边渡口也被屠龙堵死。再拼,三万兵要全折在纳溪。
他咬牙下令:“收拢老营,往叙州退。断后的,每人记功。”
参将问:“城还守吗?”
冯双礼骂道:“拿什么守?拿你脑袋堵城门?”
撤退比进攻难看多了。
大西军一路退,一路收人。杨展追出十余里,夺下两处粮车,又俘两千余人。若不是天黑,冯双礼连剩下的炮都带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