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正脸都青了。
“陛下,福建账还在烧,广东账还没晒完,广西又来。臣不是铁算盘,臣是肉做的。再这么算下去,天下统一那天,臣八成躺在账匣上入土。”
陈阳没接他的茬。
“给你加二十名账吏,十名现代财务顾问。”
贺文正呆住。
“陛下,臣说的是减活。”
“朕听见了,所以给你加人。”
方正化低头写字,肩膀抖了两下。
孙传庭从旁提醒:“两路南征,不能重走福建旧路。兵到,粮到,账到,告示到。每下一地,先封仓,平粮价,查兵册。追朱由榔要追,但不能追得百姓家里断米。”
陈阳道:“再加铁令。”
殿内安静下来。
“永历宗室,可俘不可辱。旧官可降,不免旧账。乡勇缴械,可散回乡,不许乱杀。”
他停了一下,语调压低。
“谁敢纵兵抢粮,谁敢烧账嫁祸,谁敢借大夏军旗报私仇,一律军法斩。官到几品,爵到几等,都一样。”
赵温在旁边接了一句:“老营也一样?”
陈阳看他。
“老营加一等。”
赵温乐了。
“成。谁丢老营的脸,我亲手送他上刑场,省军法队一口饭。”
命令很快铺开。
工部调轻型迫击炮、山地运输车、便携电台、医药包、炸药、测绘器材,优先补两路南征军。唐城仓库连夜开箱,西山电台拆了三套备用机,连同技师一起送南。
满桂的西路军先动。
工兵背测绘杆走在前面,骑兵反倒押后。满桂骑在马上,瞧着前头一群人量路、插旗、记坡度,骂了一句:“打仗打成修路,真他娘新鲜。”
副将道:“陛下说了,路通了,仗才算打了一半。”
满桂哼道:“那另一半呢?”
“账到。”
满桂回头看见随军账吏赶着两辆车,车上全是账匣和告示板,脸都黑了。
“以后谁再说武将粗,我拿账匣砸他。”
东路赵率教更稳。
出江西前,他先让宣传队写好告示,南雄、韶州各版不同。欠饷降兵看第一版,士绅大户看第二版,百姓看第三版。
第一版写:缴械登记,查无血案者发粮遣散,愿从军者整训。
第二版写:交田册、粮册、兵册者从宽,烧账藏账者从重。
第三版最短:平价粮铺,二十文一斗,老人病户优先。
贺文正看完,啧了一声。
“赵将军,你这告示写得比炮弹还毒。”
赵率教把告示卷好。
“炮弹打城墙,告示打算盘。南边这些人,算盘响得比鼓还勤。”
夜里,京师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出。
福建守。
湖南进。
江西进。
宁波、福州、广州水师合练,不许私自追击金门快船。
各地粮仓加封,电报线设暗哨,桥梁码头列入军管清册。
大夏这台机器转起来时,不吵,却咬得很深。
福建战场仍在拉扯。
福州夜里偶有火光,吴昌时把每一次引火案都贴成告示;赵维海在海上吃过亏后,再不追礁路,只练夜航、测潮、截信船;郑成功在金门看着大夏不追,反倒骂了一句“难缠”。
而真正的刀锋,已经离开福建,压向永历最后能躲的腹地。
梧州行宫。
朱由榔收到急报时,殿里还在争粮饷。
传令官跪地呈文:“大夏满桂部自湖南南下,赵率教部自江西南下。两路兵马并进,前锋已过永州、赣南诸道。”
何吾驺手里的茶盏停住。
瞿式耜站在一旁,半晌没开口。
朱由榔看完电文,第一句问的不是南雄守不守,也不是桂林能不能挡。
他抬头看向王坤。
“往南宁的船,备好了没有?”
——
满桂的西路军进湖南南部,第一件事不是找永历军拼命。
修桥。
补路。
架电台。
这事听着不像打仗,倒像工部外派。可满桂这回没骂太狠。上次御前挨了陈阳一顿敲打,他算记住了:山路不是城门,马刀砍不通。
永州往南,山势一层套一层,旧驿道窄得可怜。雨后泥浆没过靴面,粮车陷进去,四头骡子拖不出半寸。
工程营营官蹲在路边,拿木杆量坡。
满桂骑在马上看了半天,问:“这路还能走?”
营官头也不抬:“能走。先铺木排,再垫碎石,坡陡处架木轨。炮车拆轮,上滑轮。”
满桂听得牙酸。
“打个永州,弄得跟搬山一样。”
参谋在旁接话:“将军,炮上得去,永州就不用拿人命填。”
满桂哼了一声,没再催。
于是,大夏军在山里磨了七日。
前头工兵炸石开路,后头民夫铺木轨。骡车一辆接一辆,把粮袋、药箱、迫击炮筒往山腰推。便携电台架在高处,天线拉到树梢上,夜里一亮,远处山民吓得以为夏军请了雷公。
永州守将刘承烈原想凭山险拖住夏军。
他在旧驿道两侧设了三道卡子,竹签、滚木、石墙一应俱全。等了五天,没等到夏军。
第六天探子回来,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他们没走驿道。”
刘承烈皱眉:“那走哪里?”
“从东面石岭开了条新路。炮拖到半山腰了。”
堂上几个将校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骂:“这仗还能这么打?”
刘承烈没骂。他骂不出来。
永历朝廷给他的命令是死守永州,迟滞夏军南下。可城里粮不多,兵心更薄。三千守军里,真肯替永历卖命的,不过几百旧兵。其余多是地方乡勇,还有被抓来充数的农户。
这些人不怕死?
怕。
更怕饿。
大夏宣传队到了山口后,每日用铜喇叭喊话。
“缴械者不杀!”
“查明无血案,发两月口粮,可归乡!”
“伤兵有医,旧兵愿从军者另编整训!”
“抢粮杀民者,另案重办!”
山里回声乱滚,喊一遍能传出半座山。
头两日没人下山。
第三夜,来了十七个。第四夜,来了六十多个。到第六夜,一队乡勇把旗子卷在怀里,从小路摸到夏军哨卡前,第一句话不是求饶,是问:“两月粮,现给不?”
哨兵把人带到登记棚。
文书问姓名、籍贯、原队伍、有没有抢过粮。
有人答得顺,有人答得磕巴。旁边军法官记得比私塾先生还细。问完,发粥,验伤,缴械,按村别押到一旁等复核。
满桂看得眼热。
“人都散了,还等什么?趁夜压上去,一鼓作气拿山口。”
随军参谋忙拦住:“将军,山里硬打,逃兵钻进村寨,后头全是麻烦。不如围三缺一,留南边羊肠口,让他们往那边退。口子外头设缴械场,省得满山抓人。”
满桂瞪他:“你是教我打仗?”
参谋把地图摊开:“不敢。陛下说过,山地战少逞一时快。将军若今日痛快,后面粮道天天挨冷箭。”
满桂盯着地图半晌,把马鞭往桌上一丢。
“行。留口子。谁敢把口子堵死,我先拿他祭旗。”
围三缺一的打法很快见效。
永州外围三处山寨,一夜之间少了半数人。刘承烈派督战队去拦,督战队自己也跑了五个。
更要命的是,百姓开始给夏军指路。
白沙溪的老里长带着两个儿子,提着篮鸡蛋进营,开口就要“免扰凭条”。
账吏问:“你凭什么换?”
老里长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
“旧兵藏粮的地窖,三个。还有一条绕过石卡的小路。别让兵进村搜,我带你们去。”
满桂听完,乐了。
“老头,你胆子不小。”
老里长看了看他身后那排枪,又看了看粥棚。
“胆子小,村里粮早被两边吃光了。”
满桂一拍桌子:“给条子。鸡蛋按价收,别白拿。”
账吏当场写凭条,盖随军红印。老里长拿着纸,走路都稳了不少。
这事传开,永州周边村寨变了风向。原先关门躲兵,现在有人主动在路口插木牌:本村已登记,愿供向导,不许扰民。
也有仆从军手贱。
三个从西北调来的兵,夜里冒充夏军正兵,跑进村里抢了两只鸡、半袋米,还踹坏了人家木门。第二天被村民拿凭条告到营前。
满桂问清后,只说了一个字:“斩。”
有人替他们求情:“将军,仆从兵不懂规矩……”
满桂把刀往案上一磕。
“不懂?脑袋落了就懂。”
三颗脑袋挂在山口告示旁。
告示写得直白:冒大夏军旗抢鸡抢米者,斩。抢粮杀民者,斩。官军、仆从军、降兵同罪。
永州百姓围着看了半日。
有人骂那三个活该。也有人小声说,夏军连自己人都砍,往后告状有门。
永州城内,刘承烈撑不住了。
十二月初,城中米价翻到一百二十文一斗。官仓说粮少,米铺说没货,永历军却夜夜有酒肉味从营里飘出来。
百姓不傻。
守军也不傻。
尤其在有人发现刘承烈的家眷先走了以后,军营里话就难听了。
“将军说死守,银箱先守到南边去了。”
“咱们欠饷三个月,他家箱子倒有骡车拉。”
“守个屁。夏军降兵发两月粮,咱们守城连粥都稀。”
刘承烈还想压,派亲兵抓了两个传谣的兵。夜里,北门营卒先动手,砍翻了督饷官,把军械库钥匙抢出来,连同欠饷册一起送到城外夏军营前。
北门开时,满桂正喝杂粮粥。
传令兵跑进来:“将军,永州北门开了。守兵献库钥、欠饷册,请降。”
满桂放下碗。
“告诉前锋,不许乱进民宅。先控城门、粮仓、药局、电报点。谁抢东西,按刚才那三颗脑袋办。”
前锋营入城,没有遇到像样抵抗。
刘承烈想从南门走,被自己的亲兵堵在巷口。亲兵没杀他,只把他的印信、银箱和家眷名册一并交出。
理由很朴素。
“将军走了,我们的欠饷找谁要?”
满桂入城后没摆庆功酒。
他站在永州府衙前,下的第一道令是封粮仓。
第二道令是查药局。
第三道令,开粥棚。
贺文正派来的账吏比兵还忙。官仓封条刚贴上,他们就抱着账本钻进去。半个时辰后,一个账吏跑出来,嗓子都变调了。
“将军,账面两万石,实存五千八百七十六石。”
满桂问:“差多少?”
账吏掐算盘,珠子响得急。
“一万四千余石。另有鼠耗、霉损、军支三项,写得乱七八糟。鼠耗一年三千石,永州的老鼠怕是披甲吃粮。”
旁边士兵没憋住,笑出声。
满桂也笑,笑完把脸一板。
“把数贴出去。让百姓看看,他们买贵米,是天灾,还是人祸。”
午后,府衙前贴出大榜。
官仓账面:两万石。
实存:五千八百七十六石。
亏空:一万四千一百二十四石。
旁列经手官吏、粮商、大户名目,空缺处写“待审”。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念到“鼠耗三千石”,人群里骂开了。
“老鼠吃三千石?把老鼠抓来当县令算了!”
“难怪米价涨,原来米都长腿进大户仓里了。”
很快,三家大户被押到府衙前。不是直接砍,先封宅、封仓、封账。贺文正的账吏拿着旧册对新册,越翻越精神,连饭都顾不上吃。
满桂当堂审了两件急案。
两名永历溃兵趁乱抢粮,砍伤米铺伙计,证人齐全,当场斩。
三名大户涉嫌囤粮哄价、串通官仓,押后复审。
至于被裹挟守城的乡勇,缴械登记,领粥,按村归乡。有人不敢走,问会不会秋后算账。
军法官把告示往他手里一塞。
“上面写着,查无血案者归乡。你若识字,自己看;不识字,找人念。别跑山里当贼,下一回就没粥喝了。”
那乡勇捧着粥碗,站了半天,最后朝粥棚拱了拱手。
永州拿下,比满桂预想得轻。
可地图上往南,镇峡关、全州、灌阳一线,红圈还在。
永历残部退进山区,不敢再守城。他们学乖了,准备依山设伏,断路、烧桥、袭粮车。
满桂在府衙后堂看地图。
镇峡关夹在山间,路窄水急。换成往日,他多半已经拍桌子喊冲。
这回,他没拍。
工程营、测绘队、向导被叫到堂前。满桂拿马鞭点着镇峡关。
“先测路,测水,测山坡。哪处能架桥,哪处能埋雷,哪条小道能绕后,全给老子画出来。”
副将问:“将军,不急打?”
满桂咧嘴。
“急什么。以前老子爱撞门,撞得脑袋疼。”
他把马鞭往镇峡关上一压。
“这回老子不撞门。”
“老子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