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淮河上雾重。
卢象升站在北岸木楼外,手里捏着陈阳亲批的四个字。
先斩恶犬。
纸不大,分量却够压死人。
参谋低声道:“刘泽清那边还没回话。”
卢象升把批条折好,塞进军服内袋。
“那就不等了。”
军令传下去。
工兵三路下水。
西面架浮桥,麻绳、木排、钢索一节节扣上。
中路铺钢板桥,履带牵引车拖着预制桥板往河滩推。
东面,装甲渡船压着水面开出,船头焊着斜板,机枪罩上盖着油布。
河风刮得人耳朵疼。
一个工兵班长骂骂咧咧:“这淮河也忒会挑时候,冻不死满清,倒想冻死咱。”
旁边新兵问:“班长,冻坏了算工伤不?”
班长瞪他。
“算。回头给你发块冰碑,刻上‘此人嘴欠冻亡’。”
周围憋笑,手下活没停。
南岸,宿迁方向已经乱了。
刘泽清得了探报,大夏军列抵近渡口,脸上的酒意当场散干净。
他不是没想过降。
刘良佐的下场摆在前头:兵权没了,账本翻了,亲侄子砍了,自己押京审查。
这叫什么投降?
这叫把肉洗干净送案板。
刘泽清拍着桌子下令:“抢粮!抢银!骡马、船只、民夫,全给老子拉出来。淮安、宿迁官仓搬空,搬不走的烧了。”
幕僚吓了一跳:“总镇,烧官仓,城里百姓怕要闹。”
“闹?”
刘泽清冷笑。
“谁闹砍谁。大夏不是爱装仁义吗?老子把兵散进街巷,把粮车混进民宅。他们敢开炮,就替我杀百姓。”
命令一下,宿迁城内鸡飞狗跳。
军兵砸开粮户大门,把米袋往车上扔。
妇人抱着孩子哭,老人跪在门槛前求留一斗口粮,被一脚踹翻。
城东老粮户周三槐,守着最后一袋小米不肯交。
“这是我孙子的活命粮。前头你们搬了七袋,还要搬,天爷也得留条命吧?”
带队把总不耐烦,刀背先砸在他肩上。
周三槐没松手。
刀刃落下,老人胳膊见了血,米袋破开,小米撒了半地。
街上没人敢动。
一个孩子蹲下去捧米,被军兵一脚踢开。
那一脚,把城里最后一点忍气踢散了。
有人在巷口骂:“刘泽清不是官兵,是贼!”
军兵冲过去抓人,巷子里瓦片、烂凳、石头一起砸下来。
打不赢,可怨气有了出口,便收不住。
这时,史可法派来的亲信赶到刘泽清营门。
他身上还沾着夜露,捧着督师书信进帐。
“总镇,史督师有言,请总镇止兵扰民,保粮仓,守宿迁。若再抢掠,军法难容。”
刘泽清接过信,看都没看完,当众撕碎。
“史可法算什么?书生误国,临死还要装忠臣。”
亲信忍着怒:“督师也是为江北百姓。”
刘泽清一脚踹翻案几。
“百姓?百姓能给老子发饷?”
他指着营门。
“绑出去。让城里人看看,替史可法说话是什么下场。”
亲信被绑在营门旗杆下,嘴里塞了破布,胸前挂木牌。
上写:妖言惑众。
夜更深。
宿迁城外,大夏宣传队把高音喇叭架上土坡。
柴油机突突响了一阵,铜喇叭里传出白话喊声。
“宿迁百姓听着,刘泽清抢百姓粮,烧百姓仓,大夏入城,先杀祸民之兵!”
“南明士卒听着,放下兵器者给饭,护民有功者给赏。替刘泽清抢粮烧仓者,按军法处置!”
“投夏发饷,不投陪刘贼死!”
这句最狠。
城头南明兵听得心口发堵。
一个老兵靠着墙根,低声道:“刘贼?这叫法倒顺口。”
旁边小卒问:“真给饭?”
老兵看着城内火光。
“不给饭也比跟着他烧仓强。仓一烧,咱们也饿。”
北岸临时司令部内,一架小型无人机升空。
这是现代团队带来的侦察货,续航不长,胜在能低飞看街巷。
木楼里的屏幕上,宿迁城内火点、粮车、军营一块块显出来。
参谋用红笔在图上标记。
“亲兵营在县衙西侧。”
“火油车在南仓外,二十余辆。”
“粮车队正往南门走。”
“刘泽清军官家眷,多在盐商赵宅附近。”
卢象升看完,敲了敲图。
“不打城墙。打火油车,打护粮兵,堵南门。突击队进城救人,军法队跟上。”
参谋问:“若刘泽清混入民宅?”
“那就把他从床底下拎出来。”
天边发灰时,大夏坦克压到宿迁北门外。
没有漫天炮火。
炮兵先打南仓外火油车。
三发修正后,火油车队被打散,火舌窜起老高,旁边护卫兵抱头乱跑。
紧跟着,城南粮车队前后的军官马队被机枪压住,车夫趁乱丢下鞭子就跑。
北门城头乱成一锅粥。
刘泽清安排的督战队还想砍人,身后却有人先动了手。
一个把总把刀往地上一扔,喊得嗓子破音。
“投夏发饷!不投陪刘贼死!”
几个士卒冲上去,把守门军官按翻。
门闩一根根卸下,北门开了。
大夏步兵没有蜂拥入城。
两列推进,枪口朝前,喇叭喊话先行。
“百姓进屋,双手空出。降兵跪地,兵器放左手边。抢粮烧仓者,就地拿下。”
军法队进门后,先把营门外绑着的史可法亲信解下来。
那人嘴唇裂开,吐出破布第一句话不是谢。
“刘泽清往南门跑了。”
卢象升收到回报时,刘泽清已经挟着宿迁知县和十几名富户,带亲兵冲向南门。
知县被推在马前,官帽歪了,腿抖得厉害。
刘泽清提刀喝骂:“谁敢拦,老子先砍了他们!”
南门外,装甲车已经横在路中。
两侧狙击手占了屋脊。
押着知县的亲兵头目刚把刀抬起,额头中弹,仰面摔下马。
另一名亲兵去抓富户,被第二枪打穿肩窝,刀落在泥里。
装甲车机枪没有扫人,只把逃路前的石狮、马车、拒马一排打碎。
刘泽清的马受惊打转。
亲兵们没了胆,有人跪,有人往巷子里钻。
刘泽清带着十几人退进一座盐商大宅,关门上闩,在里头喊:“夏军再近一步,老子杀人放火!”
卢象升赶到宅外,听完喊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烟雾弹,破门,活捉。”
突击队上前。
两枚烟雾弹丢过院墙,白烟翻出门缝。
工兵一锤砸断门闩,盾牌手顶进,短铳和刺刀配合清屋。
宅里骂声、咳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
半盏茶不到,人质被带出。
宿迁知县出门时还抱着官印,哭得鼻涕糊胡子。
“印在,印还在。”
军法官看了他一眼。
“命也在,先站旁边。”
最后,刘泽清从地窖里被拖出来。
他没拿刀。
怀里抱着两只小银箱,箱盖开了一角,白银滚出来几锭。
一个突击队员没忍住:“总镇好雅兴,逃命还不忘抱孩子。”
旁边老兵接话:“银孩子,孝顺。”
围观百姓有人笑出声,笑完又哭。
午后,宿迁北门外设公案。
刘泽清跪在一旁,嘴被堵着,免得他满口喷脏。
先审的不是他,是昨夜抢粮杀民、烧仓劫车的主犯。
十七人。
周三槐被人扶上来,胳膊缠着布。
他指认那个砍他的把总,半天只说了一句。
“米是给孩子吃的。”
把总还想辩,案卷已经摊开。
抢粮、伤民、纵火预备、拘押民夫,人证物证齐全。
卢象升没有长篇大论。
“祸民之兵,斩。”
枪声一排。
十七名主犯倒在城门外。
刘泽清身子抖了一下,怀里那点银子早被没收,手空着,反倒不知该往哪放。
卢象升看向他。
“你的账,还不到今日结。押军前,待总审。”
大夏士卒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占宅子。
开仓。
官仓没来得及烧,粮袋还在。
户籍官、粮官、军法队三方点数,当街贴榜。
每户按人头领粥粮,伤者先给药,工匠和被抓民夫单独登记。
周三槐的孙子捧到一碗热粥,蹲在门槛上喝得烫嘴,还舍不得放。
街口有人试着喊了一声。
“夏军来了,真不杀百姓!”
没人喝止。
第二声便高了些。
第三声,从北门传到南仓,又从南仓传进破瓦巷。
宿迁城里,许多人这才敢把门开大。
他们看见的不是抢粮的兵。
是拿账本的官,守粮仓的军法队,还有锅里翻滚的米粥。
这比告示管用。
比圣旨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