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
小西门伏击失败的消息送到时,孝庄砸了第二个玉盏。
殿中跪了一地。
范文程也跪着,衣摆上还沾着地宫的黑灰。
孝庄盯着他:“你说能炸死赵率教,重创袁崇焕。结果呢?门没炸,兵没死,佟养量还把图送了出去!”
范文程磕头。
“奴才失算。”
“失算?”
孝庄笑了一声,“大清还有几次给你失算?”
范文程抬头,脸上没什么慌乱。
“小西门本就不是杀招。大夏谨慎,说明他们怕城中百姓伤亡。怕,就有法子拖。”
孝庄看他。
“说。”
范文程道:“把汉民、工匠、朝鲜奴隶,全赶到皇城外。火药在下,他们在人上。袁崇焕若攻,先死的是这些人。他若不攻,城中粮还能拖些日子。”
一名宗室贝勒听得发毛:“几千人挤到皇城?那若真点火……”
范文程转头看他。
“到了这步,还分得清谁该活?”
殿里没了声。
孝庄闭了闭眼。
“办。”
当夜,盛京城内哭声又起。
旗丁挨家挨户抓人,汉人工匠、包衣、朝鲜奴隶,连病人也被拖上车。
皇城外空地很快挤满人,周围是刀枪,地下是火药。
有人喊冤,有人抱孩子求饶。
没有用。
城外风雪里,袁崇焕站在高地上,看见皇城方向火把排成大片。
马承祖赶来,身上全是雪。
“袁帅,城里线人传信,范文程在赶人,少说三四千。”
满桂骂得嗓子都哑了。
李陵没骂,只把后勤图卷起来。
袁崇焕许久没说话。
风从城那边吹过来,带着杂乱哭喊。
辽东的雪地见过太多死人,可把活人绑在火药上当筹码,这账已经不能按战场规矩算。
他转身下坡。
“传我军令。”
众将看向他。
袁崇焕一字一句道:“范文程必须活捉。”
他顿了顿。
“别让他死得太便宜。”
——
寅时末,锦衣卫校尉从雪沟里爬回前线。
人冻得半边胡子全白,进帐后先把一只油布包放在桌上。
“袁帅,地宫通风口找到了。工兵灌水、填沙,三处引线全断。火药桶还在,没点着。范文程留的两名死士,抓了一个,另一个咬舌,没死成。”
李陵把供词看完,骂了一句:“咬舌都能咬歪,建奴这帮死士,也就嘴硬。”
满桂早等得坐不住,听见火药威胁解除,直接站起来。
“袁帅,下令吧。再让他们多活半个时辰,我这坦克旅都快生锈了。”
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盛京东南角。
“炮兵十五分钟急促射击,打东南外墙。满桂破城,赵率教清街,李陵接管粮仓和宫门,巴特尔封死北门、暗渠、林道。”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不许乱杀。所有街区,先喊话三遍。举手出屋者,军法队送安全区。敢趁乱抢民财者,斩。”
满桂皱眉:“都打到这份上了,还喊三遍?袁帅,城里可不是善茬。”
袁崇焕看他。
“我们是来收复辽东,还是来学建奴屠城?”
帐里安静了。
满桂嘴动了动,没顶回去,只把头盔扣上。
“行。喊三遍。谁不出来,再拿炮跟他说话。”
辰时,炮声起。
四十八门一五二重炮先开,后面二百门榴弹炮接着压上。
炮兵没有乱撒弹,观测哨一尺一尺校正,把东南外墙、箭楼、外侧旗营和拒马阵剥开。
十五分钟后,盛京东南角垮出一道豁口。
碎砖、木梁、冻土堆成斜坡。
满桂站在第一辆坦克炮塔上,挥刀向前。
“进城!”
履带压过拒马,木栅被碾成碎条。
清军临时挖的壕沟填了雪,第一辆车陷了半个履带,驾驶员正要骂,后车已经顶上去,硬把它推了出来。
满桂拍着炮塔:“这才对!回头给你记功,别找李陵报销车漆,他不认。”
车里传出一句:“侯爷,车漆归工部,不归户部。”
“闭嘴,打仗呢!”
坦克入城后,随车步兵贴着两侧墙根推进。
铜皮喇叭开始喊。
“百姓闭门待查,举手出屋者免伤。”
“放下兵器,抱头跪地。”
“挟民、纵火、暗箭伤人者,格杀。”
三遍之后,第一片民宅开了门。
几个汉人工匠拖着妇孺出来,举着两只手,冻得话都说不成。
军法队上前搜身,确认无兵器,便引到后街安全区。
推进慢了。
也死了人。
北街拐口,一个白甲兵躲在门后,等大夏兵喊话到第二遍才开枪。
最前头的班长被打中脖子,倒在雪地里。
旁边士兵想冲进去扫屋,被军法队拦住。
“先查百姓!”
屋里哭声很乱。
赵率教赶到,一脚踹开门。
屋内两个清兵挟着一家五口,孩子被按在灶台边。
“刀放下。”
那清兵听不懂,或者不想听,举刀要砍。
赵率教抬手两枪,两个清兵栽倒。
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母亲扑过去抱人,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赵率教没让她磕。
“出去。往南走,有粥棚。”
满桂在另一条街打得更憋屈。
白甲残兵不成队,三五成群从巷口、屋顶、柴房里冲出来。
有人抱火罐往坦克上扑,有人拿铁钩想爬炮塔。
这点法子,对付旧明车阵或许有用。
对坦克,差得太远。
随车步兵端着冲锋枪,短点射把人扫下去。
火罐砸在装甲上,油火糊了一片,很快被灭火毡压住。
一个白甲兵爬到炮塔边,刚举刀,满桂探手揪住他的辫子,直接摁在车壳上。
“你爬错祖坟了。”
步兵上来把人绑走。
下一刻,街边民宅起火。
几个清兵撤退前往屋里丢了火把,屋内还有人。
满桂刚想骂工兵,便听见火里有孩子哭。
他跳下车,抄起湿毡冲进去。
亲兵在后面喊:“侯爷!”
“喊个屁,水!”
屋梁烧得啪啪掉灰。
满桂从炕洞边扒出一个小孩,外头棉袄已经着了。
他用毡子一裹,把人抱出来,塞给军医。
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满桂低头看了看自己胡子,被燎掉半截。
赵率教路过,没忍住:“侯爷,这回省剃须钱了。”
满桂瞪他:“滚。老子这是战损。”
笑声很短,前头枪声又起。
巷战推进到午后,盛京外城大半落入大夏手中。
李陵带后勤和军法队直扑四处粮仓。
南仓外,两个佐领正想放火,被机枪压在墙角,连火折子都没摸出来。
李陵下令封仓。
“先贴封条,再点数。粮食一粒不许乱搬。城里百姓要吃,军队也要吃,谁敢伸手,挂仓门上。”
参谋问:“李帅,挂多久?”
李陵看他:“你还想排班观赏?”
参谋闭嘴记账。
皇宫方向,清宁宫内。
外头枪炮声已经很近。
孝庄给顺治换了一件厚袍子,又替他正了帽子。
孩子脸上有泪痕,手抓着她的袖口不放。
范文程从偏门进来,低声道:“太后,北井密道还能走。换妇人衣服,混入难民,未必出不去。”
孝庄看着他。
“哀家若走,爱新觉罗最后这点体面,也没了。”
范文程道:“体面救不了皇上。”
“逃出去呢?”
孝庄问,“去林子里做野人,等大夏一村一村搜?还是去日本、去沙俄,当别人的猎狗?”
范文程无话。
孝庄坐回榻上,把顺治揽到身边。
“哀家在这里等袁崇焕。”
范文程退下后,走到廊下,脸上的恭顺全收了。
陪葬?
他不想。
他从一名内侍手里取走宗室腰牌,又叫上三名亲信,换了破棉袄,把灰抹在脸上,混进被押往北门外安全区的难民队伍。
北门外,巴特尔坐在马上,面前排着三道关卡。
出城者分男女老幼,逐一查验。
汉人工匠、包衣、朝鲜奴隶都要登记,旗人另列一边。
所有人袖口、靴筒、腰带都查,谁也别想靠一张脸糊弄过去。
范文程走到第二道关卡时,塞给一个降兵一颗东珠。
那降兵愣了下,把东珠收进袖里,低声道:“往左,快走。”
范文程刚迈步,后面一个瘸腿工匠忽然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范文程!是范文程!”
队伍炸了锅。
那工匠满嘴是血,死死不松口。
“就是他!当年广宁抓匠户,是他盖的文书!我爹被抽死在炮厂,我媳妇被卖去盛京内库!你这老狗!”
范文程被扑倒在雪里,帽子滚开,脸露了出来。
巴特尔翻身下马,走到近前。
范文程抬起头,仍能端住架子。
“我是大夏有用之才。辽东户籍、八旗档册、盛京密库,我都能献。带我去见袁崇焕。”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倒会给自己开价。”
范文程道:“杀我容易,用我更值。”
巴特尔点头:“有理。”
范文程刚松半口气,巴特尔便抬手。
“腿打断,别让他跑。人活着送袁帅。”
木棍落下,范文程惨叫压不住,整个人蜷进雪里。
那名被收买的降兵也被拖出来,东珠从袖里滚落。
巴特尔看向军法官。
“战时受贿,差点放走要犯。按军令。”
军法官领命。
没人再敢乱动。
申时,外城最后一处旗营投降。
大夏龙旗插上盛京四门,黄龙旗被扯下,丢进雪泥里。
皇宫只剩最后一道宫门。
门后,仍挂着满清的黄龙旗。
袁崇焕骑马来到宫前。
满桂、赵率教、李陵、巴特尔分列左右。
范文程被抬到军前,两条腿弯得不成样子,却还活着。
宫墙内,没有喊杀。
只有风吹旗布的声音。
袁崇焕翻身下马,拔出佩刀。
刀锋映着雪光。
他看着那扇朱红宫门,开口道:
“开门之后,三百年血债,该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