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码?
大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
满朝文武谁不知晓这三个字就是个笑话。
高杰上个月打发了个家丁来通政使司,连正经公文都没写,拿张草纸划拉了三十万两的欠条。
条子末尾轻飘飘带了一句:没钱,弟兄们只能去徐州打粮。
刘泽清更省事。
他在淮安沿河拉起三道铁索,雁过拔毛。
往来商船不论大小,按舱收钱,见银子放行。
谁敢多说半句废话,兵痞直接绑了人扔进运河。
堂堂朝廷总兵,干的全是山大王剪径的买卖。
马士英终于从靴尖上收回视线。
“李大人算得精细。”
他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不过国家大政,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三瓜两枣。
江南商税历来是大头,今年进账少,那是北边打仗闹的,商路不通。
等过了年,北边消停,税源自然就活泛了。”
李清直视这位当朝首辅。
“马阁老说的是明年。
我问的是当月。
国库剩下一千零四十七两,别说江北四镇的军饷,连宫里下个月买银丝碳的钱都不够。
这笔亏空拿什么填?”
马士英眼皮都不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先去借。”
“借谁的?”
“两淮盐商。”马士英顺手捋了捋袖口,“他们富甲天下,指缝里漏点出来,凑个一百万两周转不算难事。
朝廷拿明年的盐引做保,宽限他们几成引税,皆大欢喜。”
李清握账册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这套鬼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户部官员。
盐商的现银是随便拿的?
你今天借他一百万两,明天就得批给他两百万两的盐引。
拿国之利器填无底洞,把后年的税源提前折现卖给奸商。
寅吃卯粮,饮鸩止渴。
“此法断不可行。”李清毫不退让。
马士英干巴笑了两声:“那依李大人的高见,咱们去街上抢?”
李清吐出两个字。
“裁军。”
这两个字砸在金砖上,满殿文武齐齐缩了缩脖子。
武将班列那边,当即传出几声嗤笑。
李清不管不顾,拔高音量:“大明账面上三十五万大军,实打实能拉上阵的,凑不齐十万!
剩下二十多万,全是各镇虚报的空头名册!
一年三百万两白银,全喂了那些总兵的私囊。
把老弱病残剔出去,把吃空饷的斩了,省下的钱专养精兵,这才是活路!”
话音落尽,勋贵那边有人直翻白眼。
大道理谁不懂?
可大明如今的兵,还是朝廷的兵么?
高杰的军营里只认高字旗,刘泽清的兵只管叫他刘大帅。
朝廷派文官去裁兵?
前脚宣读圣旨,后脚就能被乱刀剁成肉泥,连个伸冤的地界都没有。
砍总兵们的兵额,就是挖他们的命根子,逼急了直接打进南京城都保不齐。
朱由崧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避开李清的视线。
他个当皇帝的哪敢去摸老虎屁股。真把高杰逼反了,这南京城谁来守?
“李爱卿忠言可嘉,只是……裁军事关重大,从长计议吧。”
朱由崧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马士英,语气跟着热切了几分,“
就依马阁老所言,派人去两淮走一趟。借款的事,马阁老多费心。”
李清站在大殿正中。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盯着自己靴面上的尘土,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大明,没救了。
李清收起账册,退回朝班。
——
散朝后,史可法在午门外截住了李清。
两个人站在御道边上,十一月的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账目我看过了。”史可法开门见山,“比我预想的还差。”
李清苦笑:“督师,差岂止一星半点。
我方才说的二百二十五万两赤字,还是按各镇不闹事来算的。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
“刘良佐上个月往北边递了降表,你知道吧?”
史可法没说话,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的人从淮安走的,我的人盯到了。
降表递出去快两个月了,北边没回话。
但刘良佐已经开始私下遣散老弱,把粮饷集中到核心营头。这是要跑路的架势。”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
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笙歌。
“我给陛下上了七道折子,”史可法的声音很低,“要军饷,要粮草,要朝廷给四镇下严旨,约束将领,不准擅自征粮扰民。
七道折子,一道都没批。”
“批了也没用。”李清直说,“四镇的兵不听朝廷的。高杰上个月在徐州杀了两个知县,朝廷的公文发过去,人家拿来擦了桌子。”
史可法没接这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午门上方的黄琉璃瓦,日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
“你今天在殿上说裁军,是故意的?”
李清点头:“我知道裁不了。但总得有人把这话说出来。等到连饭都发不出来的那天再说,就晚了。”
“晚了。”史可法重复了两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折了好几道的信纸,递给李清。
李清打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是扬州城北一个守备写来的。
上面说,淮河北岸大夏修的铁路,铁轨已经铺到了距离渡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沿线每隔五里设一个站,站边修了砖房,囤了粮草。
不是商站。
是兵站。
“铁路修到淮河边上,屯粮建站,这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说吧。”史可法把信收回去。
李清没答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做不了。
南京城里那位万岁爷忙着修戏台,首辅忙着喝花酒,四镇总兵忙着吃空饷递降表。
整个弘光朝,清醒的人加起来凑不满一桌酒席。
——
十一月十五。
扬州。
史可法在帅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一张江淮防线的部署图,图上标满了红色的叉。
每一个叉代表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防御节点。
高杰的防区在北。
这个人能打,但脾气暴躁,不服调遣,而且他跟朝廷的关系就剩一根线——军饷。
线断了,人就散了。
刘泽清在淮安。
此人已经半公开地经商走私,手下的兵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他的打手队。
上次南京派监军过去,监军被他灌醉了扔到运河里,差点淹死。
刘良佐。名义上还在,实际上两只脚已经迈出去一只半了。
只剩黄得功。
一万八千人,欠饷六个月。
史可法提笔,给朱由崧写第八道折子。
写了开头三行,又停下来。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扬州城外黑漆漆的,看不见北岸。
但他知道那条铁路还在往南铺。每天往南铺。
白天他用望远镜看过。
铁轨旁边新立了几根木杆,杆顶拉着铜线,间距极规整。
他问过从北边逃过来的匠人,匠人说那叫“电报线”,能千里传讯,比快马还快。
铁路和电报。
一个运兵,一个传令。
两样东西凑到一起,意味着大夏什么时候想打过淮河,从下令到出兵,可能只需要一天。
一天。
而南京朝廷调一次兵,公文从文华殿到扬州帅府,走驿站要五天,路上还得被两拨人截留盖章。
这仗没法打。
史可法知道。
他把第八道折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不写了。
写了也是往水里扔石头。
他把部署图卷起来,锁进柜子里,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扬州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废纸簌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