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春。
朱由崧把边防军饷砍了一半。
省下来的六十万两白银,四十万两修宫殿,十万两采办宫中用度。
剩下十万两被马士英扣下来,说是“犒赏有功将士”,实际上一两银子都没出南京城。
江北四镇哗然。
刘泽清第一个跳脚,直接把南京派去催粮的文官扒了衣服赶出营地。
高杰更干脆,带兵去徐州“就地征粮”,把三个县的地主抄了个底朝天。
刘良佐没闹,但他也没闲着——他派出去给大夏递降表的幕僚回来了,带回一句话:“等着。”
等什么?等大夏腾出手来。
黄得功是唯一还在认真练兵的人。
但他手底下只有一万八千人,欠饷六个月,军粮靠当地百姓接济,撑到开元二年夏天的时候,连军粮都快断了。
史可法在扬州急得团团转。
他给朱由崧连上了七道奏折,一道比一道措辞激烈。第七道折子里用了“社稷存亡”四个字。
奏折石沉大海。
倒是马士英回了他一封私信,信上就一句话——“督师劳苦功高,保重身体。”
史可法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护城河。
——
开元二年秋。
大夏那边安静得出奇。
没有大军南下,没有檄文飞来,甚至连淮河北岸的巡逻兵都减少了。
驻山东的守备旅该换防换防,该种地种地,跟太平年月没两样。
南京城里越发松懈。
马士英在秦淮河上连开了三天流水宴,席间对着一帮清客大放厥词,说大夏不过是个武夫朝廷,陈阳征西域怕是回不来了。
清客们争相附和,有人当场写了首诗,把马士英比作谢安,风雅得不行。
朱由崧更夸张。他把修宫殿的预算追加到八十万两,又从户部挪了三十万两买了一批名贵木材,说要重修后花园的戏台。
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在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发了半天呆,第二天递了辞呈。
辞呈被驳回。
理由是“正值用人之际,不准致仕”。
高弘图苦笑了一声,回到衙门继续对着空库房坐着。
——
只有史可法看到了另一层东西。
他在扬州城头架了一副从传教士手里买来的西洋望远镜,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淮河北岸。
北岸没有异动。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大夏在北岸的官道上,三个月前开始修一种奇怪的东西。两根铁轨,枕在木头架子上,从北方一直铺过来。
铁路。
他听北边逃过来的商人说过这个词。
蒸汽铁马拉着几十节车厢,一次能运几千人、几万石粮食,日行千里不用喂草料。
铁轨的尽头正对着淮河渡口。
史可法放下望远镜,坐在城头的砖垛上,看着秋天灰蒙蒙的天。
他们不是不来。
他们只是还没准备好。
而南京的那帮人,把准备的时间全浪费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一年多了。
他往南京写了几十封信,嗓子喊哑了,没有一个人听。
北风卷过城头。
铁轨在望远镜里反着冷光,无声无息地向南延伸。
——
开元二年十一月。
南京的冬天不算冷,但户部衙门里的气氛比腊月的黄河水还凉。
给事中李清站在文华殿正中,手里捏着一摞账册,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满殿嗡嗡响。
“……左良玉部驻武昌,兵额五万三千,月饷八万两,年耗白银一百万两——这还是纸面上的数。
实际上左镇每个月催饷的条子写的是十二万两,不给就拿商户开刀,武昌府的商税已经被他截了八个月。”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回去了。
李清翻了一页。
“江北四镇。高杰部兵额四万,刘泽清部三万,刘良佐部两万五,黄得功部一万八。
四镇合计十一万三千人,按朝廷定额每兵月饷一两七钱,年耗饷银二百三十万两。
但四镇实报兵额远超定额,高杰报了六万,刘泽清报了五万——臣查过,刘泽清实际能拉出来的兵不超过两万,剩下三万是空额吃饷。”
殿里没人说话。
马士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京营六万,年耗一百二十万两。这笔账倒是清楚的,因为京营穷得叮当响,连空额都吃不起。”
李清合上账册。
“其余各镇驻防,合计约十二万人,年耗二百四十万两。
臣反复核算三遍——大明现有兵马三十五万,全年军费最低需要七百万两白银。”
他停了一下。
“陛下,江南全年满额税收,六百万两。”
殿里一片死寂。
七百万两支出,六百万两收入。
这笔账,街口卖馄饨的老太都算得明白。
朱由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的漆皮。
他张了张嘴,扭头看马士英。
马士英没抬头。
李清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一样。
“更要命的是——六百万两是满额。今年实收多少?臣翻了户部的底账。”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本薄册,摊开。
“截至十一月初一,各省解送南京的税银,合计三百七十一万两。
其中浙江解了一百二十万,应天府解了九十万,江西解了六十八万,湖广——零。”
“湖广怎么回事?”朱由崧问。
“左良玉截了。”
朱由崧的嘴角抖了一下。
“除去已拨付的军饷、宫室修缮、百官俸禄、漕运维护,户部库存——”
李清把薄册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一千零四十七两。”
安静。
整个文华殿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一千零四十七两。
堂堂大明户部,国库里的银子还不够秦淮河上一条画舫包一个月的。
朱由崧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不信,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是个蠢人,只是一个懒人。
懒人最怕的就是别人告诉他——你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个……”朱由崧干咳了一声,“赤字多少?”
“回陛下,截至年底,军费缺口至少二百二十五万两。这还是各镇不再加码的前提下。”
不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