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眼睛亮了。
“谋士！谋士出来了！”他兴奋地朝众人使眼色，“看见没？我就说这招有用！他肯定是被我的诚意感动——”
那人轻轻咳了一声，羽扇缓缓放下，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倒映着红色的月，和月光下那群目瞪口呆的人。
是叶霖。
苏砚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成了嫌弃。
“怎么是你？”
叶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槛内，目光从苏砚身上扫过，落在他那身半敞的红衣上，又落在他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上，最后移向江玥汐。
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苏砚已经冲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穿成这样干什么？！我还以为是谋士！害我白激动一场！”
叶霖垂眸看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我没说我是谋士，是你自己没问。”
苏砚：……
沈梨从后头探出脑袋，小声问：“叶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叶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不疾不徐：“我的身份是谋士的学生。先生确实去云游了，不在寺中。但有人告知我，让我在此等待时机。”
他看向江玥汐，眸光微微闪动：“我等到了。”
沈梨一听这话，兴奋地凑上前：“叶师兄！你这边有没有人手？我们最需要这个！”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叶霖看她一眼，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有。”
沈梨的眼睛更亮了。
叶霖转过身，面朝寺内，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落下的瞬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寺内传来。
那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寺庙深处，一尊尊高大的身影正踏着月光，缓缓走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
十八个。
十八尊金身罗汉，一字排开，站在叶霖身后。
每一尊都有丈二高，肌肉虬结，面目威严。
他们身上涂着金漆，在红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
有的手持降魔杵，有的握紧金刚圈，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怒目圆睁。
他们站在那里，像十八座小山，把叶霖衬得愈发清瘦文弱。
沈梨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苏砚的桃花眼瞪得溜圆，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连冷亦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江玥汐看着那十八尊金身罗汉，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朝叶霖点了点头。
叶霖也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指着那十八尊罗汉，声音发飘：“这、这、这……这些都是你的？”
叶霖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不是我的。是寺里的。只是暂时听我调遣。”
沈梨终于找回声音，满脸崇拜：“叶师兄，你也太厉害了吧……”
苏砚看看那十八尊罗汉，又看看自己那身舞姬打扮，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凭什么你就能当谋士的学生，手下还有十八罗汉，我就只能当舞姬？”
叶霖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红衣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那些幽灵。”
苏砚：……
沈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队伍再次壮大。
十八尊金身罗汉跟在队伍后头，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叶霖走在江玥汐身侧，那柄羽扇被他收了起来，随意插在腰间。
苏砚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十八尊金光闪闪的罗汉，又看看自己那身半敞的红衣，嘴里的嘟囔就没停过。
沈梨走在他旁边，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大师兄，你能不能别念叨了？从寺庙出来到现在，你念叨了八百遍了。”
苏砚瞪她一眼：“我念叨怎么了？我委屈！凭什么叶霖能当谋士的学生，手下还有十八罗汉，我就只能当舞姬？”
走在前头的叶霖头也不回，声音却悠悠飘过来：“因为你适合。”
苏砚冷哼一声，不想再理这些人。
沈梨“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江玥汐走在队伍最前头，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
前方驻扎着一位老将军的旧部。
那位老将军是先帝的心腹，手握重兵，却因不满叛军统治而按兵不动。
只要能说服他，复仇的军队就有了主心骨。
营寨不大，却扎得结实。
木栅栏围成方圆，四角搭着高高的哨塔，塔上有人影晃动。
寨门紧闭，门两侧各站着四名披甲士兵，手执长矛，目光炯炯。
陈将军上前，亮出一枚令牌。
守门的士兵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量了陈将军几眼，终于抱拳行礼，侧身让开寨门。
“将军吩咐过，持此令牌者，可直接入寨。”
陈将军点点头，转身朝江玥汐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鱼贯而入。
寨内比想象中宽敞。
正中是一片校场，铺着平整的青石。
校场四周是一排排营房，营房前挂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红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芒。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校场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寨门，身披银色铠甲，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墨发高高束起，没有一丝碎发垂落。
腰身被甲带紧紧束住，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
她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蜷曲。
惊蛰剑。
那柄剑的剑鞘她太熟悉了。
江玥汐停下脚步。
苏砚从后头探出脑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睛一亮：“林师妹！”
林清雪转过身来。
银色铠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边缘刻着细细的云纹。
护肩是两只昂首的银凤，凤首微微扬起，凤尾垂落在肩后。
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能照见人影，镜面映出那轮红色的月。
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眉眼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清冷模样，眉峰微微上扬，眼尾轻轻挑起，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整张面孔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扫过来人的瞬间，微微凝了一凝。
林清雪的目光从江玥汐脸上扫过，掠过冷亦清，掠过叶霖，掠过沈梨，掠过陈将军和那些护卫，最后落在苏砚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脚上穿着那双新得的布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很特别”的气息。
林清雪：……
苏砚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林师妹，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清雪默默移开了视线，感觉再多看一眼就会伤到眼睛。
她把目光投向江玥汐，“你们来了。”
江玥汐点点头：“来了。”
林清雪的视线又忍不住往苏砚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
那动作太轻微，太迅速，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察觉不到。
沈梨察觉到了，凑到江玥汐耳边，压低声音说：“师姐，林师姐刚才看大师兄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江玥汐笑了笑，抬手揉揉沈梨的发顶。
苏砚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被嫌弃了，反而凑上前，满脸兴奋：“林师妹，你这身打扮太威风了！将军！银甲！惊蛰剑！比我那身舞姬强多了！”
林清雪把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平淡：“你的打扮，也挺特别。”
苏砚愣了愣，旋即眉开眼笑：“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挺特别！玥汐师妹说我倾城倾国！”
林清雪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江玥汐脸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难得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仿佛在说：你们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玥汐对上她的目光，弯着眉眼，轻轻耸了耸肩。
那动作仿佛在回：一言难尽。
林清雪沉默片刻，收回视线。
她转身，朝校场尽头的营帐走去，“跟我来。将军在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