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名额审核工作正式启动。
指挥部隔壁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审核中心，三张桌子排开，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审核官：李清风、苏晴、陈尘。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档案，旁边还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润喉糖——秦冰准备的，她说今天可能要说到嗓子冒烟。
第一组申请人来自亚洲，十个人，安排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们坐在外面的等候区，神情紧张，像等着面试找工作。
李清风翻开了第一份档案。
“张大山，五十八岁，甘肃省某村农民，种地四十年。”他念着资料，“推荐理由：掌握传统旱作农业技术，在年降水量不足三百毫米的地区，亩产达到五百公斤，是当地平均产量的两倍。”
他按下通话键：“请张大山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老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赶来。
“领导好。”张大山拘谨地鞠躬。
“张大叔，请坐。”李清风指了指椅子，“不用紧张，就是聊聊天。您家几口人？”
“五口，老伴，儿子儿媳，一个孙子。”
“如果只有您一个人能进避难所，您去吗？”
张大山愣住了，搓着手想了很久：“那……能不能把我那个技术教给能进去的人？我写下来，画图也行。我识字不多，但会画。”
“为什么不想自己去？”
“我老了，进去也活不了几年。”张大山憨厚地笑，“让年轻人去，他们能多活些日子。而且我那个技术，得有人传下去，不能断。”
李清风和苏晴对视一眼，在档案上做了标记。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医生，叫林小雨，二十八岁，某乡镇卫生院的儿科大夫。她的档案里夹着一沓感谢信，都是患儿家长写的。
“林医生，如果避难所医疗条件简陋，没有现代仪器，您还能治病吗？”苏晴问。
“能。”林小雨很肯定，“我实习时在山区待过一年，那里连x光机都没有。靠听诊器、体温计、还有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病，都能处理。”
“您有家人吗？”
“有，父母在老家。”林小雨犹豫了一下，“领导，我有个请求……如果我能入选，能不能把我父母也带上？他们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李清风翻了翻规定：“直系亲属如果年龄超过六十或患有慢性病，可以酌情考虑。我们会评估。”
林小雨眼睛红了：“谢谢，谢谢……”
接下来的审核五花八门。
有个日本的传统木匠，七十三岁，演示了不用一根钉子的榫卯结构，现场用边角料拼了个小板凳。
有个印度的瑜伽大师，六十五岁，当场表演了柔术，把腿掰到脖子后面，把等候区的小孩看呆了。
还有个韩国的泡菜师傅，五十八岁，带了三种自己腌的泡菜让大家品尝。陈尘尝了一口，点头：“嗯，有三千年前的味道。”
上午的审核还算顺利，但下午就出问题了。
下午第一组是欧美申请人。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美国硅谷的科技富豪，四十五岁，身家百亿。档案里列了一长串成就：发明了某种人工智能算法，创建了三家独角兽公司，拥有两百多项专利。
“约翰·史密斯先生。”李清风看着档案，“您的推荐理由是‘科技领军人才’。但根据我们的背景调查，您名下的公司有三次环保违规记录，还有员工投诉您压榨劳动力。您怎么看？”
约翰·史密斯西装革履，从容不迫：“商业竞争难免有摩擦。至于员工投诉，那是他们能力不足被淘汰后的抱怨。我认为，在文明重建中，需要的是强者，不是弱者。”
苏晴皱眉：“那您认为什么是强者？”
“能创造价值的人。”约翰说，“比如我，能重建科技体系，能设计出高效的生产工具。而那些只会种地、做饭的人，价值有限。”
李清风合上档案：“史密斯先生，您可以回去了。”
“什么？”约翰愣住了，“我还没说完……”
“不必说了。”李清风平静道，“避难所需要的是合作者，不是统治者；需要的是建设者，不是掠夺者。您不符合我们的标准。”
“你知道我捐了多少钱吗？五亿美元！”
“钱很重要，但不是唯一标准。”李清风说，“就像我们小区，有的业主交很多物业费但天天投诉，有的业主交得少但热心公益。我们更看重后者。”
约翰脸色铁青地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法国老太太，八十二岁，退休的图书馆管理员。她的档案很薄，只有一页纸。
“玛丽夫人，您的推荐理由是‘图书管理员’？”陈尘有些疑惑，“这个职业……很重要吗？”
玛丽夫人头发银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我管理了五十年图书馆，记得每一本书的位置。如果文明要重建，不能只有技术，还要有书籍——那些记录了人类思想、历史、文化的书籍。而我知道哪些书最重要。”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份手写清单：“这是我整理的‘文明重建必读书单’，一共三百本，涵盖哲学、历史、文学、科学、艺术。每本书我都写了摘要和推荐理由。”
李清风接过清单，翻了翻。字迹工整，分类清晰，确实是用心之作。
“如果只能带十本书呢？”他问。
“那就带这十本。”玛丽夫人毫不犹豫地指着清单最前面的十本书，“《论语》《几何原本》《物种起源》《莎士比亚全集》……这些是文明的基石。”
“您有家人吗？”
“没有，独居。”玛丽夫人微笑，“所以我没负担。如果能进去，我可以继续当图书管理员；如果不能，这份清单送给你们，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李清风在档案上打了个勾。
审核进行到下午四点时，出现了第一个争议案例。
申请人是个俄罗斯的退伍老兵，六十五岁，曾在特种部队服役，档案里记录了他参与的十七次危险任务。但背景调查显示，他退伍后卷入过黑帮争斗，有过暴力记录。
“伊万先生，您解释一下这段记录。”李清风指着档案。
伊万坐得笔直，虽然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那是为了救我邻居。黑帮要强占他的小店，我出面阻止，发生了冲突。警察来了，我们都进了局子。后来查清了，我没被起诉。”
“有证明吗？”
“有。”伊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地警局出具的证明信，“我保留了三十年。”
李清风看了看证明，是真的。
“您有什么技能？”
“野外生存，格斗，射击，还有……”伊万顿了顿，“我会修东西。在部队时，什么装备坏了都是我来修。”
“如果避难所里发生冲突，您会怎么做？”
“先制止，再调解。”伊万说，“就像在部队，战友打架，不能光拉架，得让他们把话说开。”
这个回答让三人点头。
但就在李清风准备通过时，秦冰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清风脸色微变，对伊万说：“伊万先生，请稍等，我们有点事要处理。”
他跟着秦冰来到控制室。大屏幕上，南极节点的能量流出现了异常波动。
“怎么回事？”李清风问。
星尘的声音传来：“有人试图非法接入能量网络！在南美洲节点附近，截取了一部分能量流，导向了未知坐标！”
“能追踪吗？”
“正在追踪……找到了！坐标是……”星尘报出一串数字，“是太平洋上的某个私人岛屿，属于……约翰·史密斯。”
李清风眼神一冷。就是上午被拒的那个科技富豪。
“他想干什么？”
“截取地脉能量，给自己建造私人避难所。”陆铁冠从柏林发来分析数据，“我检测到那个方向有小型能量聚集。这家伙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想趁我们传输能量时‘偷电’。”
云梦子在东京补充：“需要切断他的非法连接吗？我可以做法。”
“不，先别打草惊蛇。”李清风说，“周正，派人去那个岛屿，搜集证据。星尘，监控能量被窃取了多少。”
“明白。”
回到审核室，李清风看着伊万，忽然有了主意。
“伊万先生，您的审核通过了。”他说，“但有个额外任务，您愿意接受吗？”
“什么任务？”
“去太平洋某个岛屿，执行一次侦查任务。”李清风说，“目标是个非法窃取能量的设施。您有相关经验，而且……您会修东西，可能需要在现场处理一些设备。”
伊万站起来，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不是命令，是请求。”李清风说，“您可以拒绝。”
“我接受。”伊万咧嘴笑了，“三十年没出任务了，手痒。”
安排好伊万，审核继续。
晚上七点，当天的审核结束。一共审核了五十人，通过了三十八个，拒绝了十二个。通过率还算高，但明天还有更多。
李清风累得脖子发僵。苏晴给他倒了杯茶：“李师傅，喝点水。”
“谢谢。”他接过茶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累，但值得。”苏晴说，“看到那么多善良的人，觉得人类还有希望。”
陈尘在啃今天第五个馒头——审核太耗神，他得补充能量。“我活了三十年，今天见的善人比前年加起来都多。有意思。”
这时，周正发来消息：伊万已经出发，预计明天凌晨抵达目标岛屿。同时，他们发现约翰·史密斯不止窃取能量，还在秘密招募“精英团队”，准备建立自己的小王国。
“怎么处理？”秦冰问。
“等证据确凿，一网打尽。”李清风说，“正好给所有人立个规矩——破坏规则者，取消一切资格。”
晚上九点，能量传输监测显示，被窃取的能量比例很小，不到总流量的千分之一。约翰的私人避难所规模有限，估计只能容纳几百人。
“他以为建个地下室就能躲过灾劫。”星尘不屑道，“太天真了。没有完整的时空隔离技术，没有观星者的维护，那种简易避难所在灾劫中撑不过三天。”
“让他折腾吧。”李清风说，“正好当反面教材。”
临睡前，他照例巡逻小区。
今晚月光很好，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是301的业主大姐。
“李师傅。”大姐看到他，招招手。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想事。”大姐说，“我今天听说审核的事了……李师傅，我能问问吗，我这样的普通家庭主妇，有机会吗？”
李清风在她旁边坐下：“有机会。今天通过的人里，有菜市场卖菜的阿姨，有幼儿园的保育员，有社区的调解员……都是普通人。”
“可是我没有特殊技能……”
“您会做饭，会照顾人，会调解矛盾，这就是技能。”李清风认真道，“避难所不是实验室，是社区。社区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就像我们小区，不能只有教授和医生。”
大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李清风说，“所以别多想，该吃吃该睡睡。就算最后没选上，您也为我们做了贡献——您做的那些事，本身就是文明的一部分。”
大姐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李师傅！”
送走大姐，李清风继续巡逻。
走到后门时，他看到保安亭里，小保安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走近一看，是在写日记。
“写什么呢？”他问。
小保安吓了一跳，连忙合上本子：“没、没什么……”
“让我看看。”李清风伸手。
小保安犹豫了一下，把日记本递过去。
今天的日记很简单：“李师傅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我想了想，我虽然只会站岗、登记、帮业主拿快递，但这也是工作。如果我能进避难所，我还想当保安。”
李清风笑了，把本子还给他：“写得很好。保安很重要，没有保安，社区就乱套了。”
“真的吗？”
“真的。”李清风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值班。”
回到住处时，已经深夜十一点。
李清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着今天的审核，那些善良的面孔，那些平凡的故事。
也想着约翰·史密斯那样的野心家。
人性就是这样，有善有恶，有崇高有卑劣。
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守护。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地脉网络。
能量还在平稳流动，像地球的脉搏。
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明天，审核继续。
后天，也是。
直到选出那三十万人。
直到灾劫来临。
直到……看到曙光。
（第5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