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盛世华庭小区物业会议室挤满了人。
说“挤满”一点不夸张——本来只能容纳三十人的会议室,硬生生塞进了五十多号人。除了指挥部核心成员,还有各国政府代表(视频接入)、各领域专家、民间组织代表,以及……小区业主委员会的三位大妈。
会议桌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上面用红蓝绿三色标注着名额分配方案:红色是工程参与者和家属名额(九万),蓝色是全球抽签名额(九万),绿色是精英人才名额(十二万)。
“各位,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李清风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是那根马克笔,“今天要敲定三十万名额的具体分配细则。先请各方陈述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美国代表,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我国认为,精英人才名额应该优先分配给科技、金融、军事领域的顶尖人才。这是文明重建的关键。”
话音刚落,印度代表就反对:“农业、医疗、教育同样重要!我们需要农民种地,医生治病,教师教孩子!”
法国代表慢条斯理:“文化艺术人才也必须保留。如果文明只剩下生存,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三方立刻吵成一团。
李清风敲了敲白板:“安静。这样吵没用,我们按流程来——先定义标准,再制定细则,最后审核通过。就像我们小区选业主委员会,得先定选举办法,再报名,再投票。”
这个比喻让会议室稍微安静了些。
“那您说,标准怎么定?”美国代表问。
李清风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生存能力、传承价值、道德品行。
“第一,生存能力。”他解释,“在避难所里,没有现代工业体系支撑,需要能适应艰苦环境、掌握基本生存技能的人。比如会种地、会做饭、会修东西。”
小区业主委员会的王大妈举手:“这个我同意!就像我们小区,光有高学历没用,得会换灯泡、通马桶才行!”
众人:“……”
“第二,传承价值。”李清风继续说,“要保留人类文明的精华,但不是只有高科技。民间手艺、地方戏曲、传统技艺……这些同样重要。就像我们小区,不光有博士教授,还有会剪纸的李奶奶、会唱京剧的张爷爷,他们都是宝贝。”
英国代表点头:“这个我赞同。但如何量化?”
“第三,道德品行。”李清风没直接回答,“在封闭环境中,人品比能力更重要。一个技术天才如果自私自利,可能害死一船人。而一个普通的善良人,可能会救很多人。”
他看向陈尘:“陈前辈,这方面您最有发言权。”
陈尘放下馒头,擦了擦手:“我在红尘里泡了三千年,见过太多人。有个标准很简单——看他怎么对待弱者。对服务员的态度,对流浪动物的态度,对陌生人的态度……细节见人品。”
会议室里开始记录。
“那具体怎么操作?”秦冰问,“全球七十亿人,不可能一个一个审核。”
“分级筛选。”李清风说,“第一步,各国政府按这三个标准,初选出一份名单,名额按人口比例分配。第二步,由观星者进行‘情绪检测’——他们能感应到人的真实情绪,过滤掉伪装者。第三步,随机抽查,由我们复核。”
“那抽签名额呢?”非洲代表问,“很多普通人可能不符合精英标准,但也值得活下去。”
“抽签完全随机。”李清风说,“不分国籍、种族、性别、年龄、贫富。就像我们小区搞活动抽奖,业主、租户、甚至快递员,只要在场都有机会。公平,透明。”
这个方案引起了一阵骚动。完全随机,意味着亿万富翁和流浪汉的中签概率是一样的。
“这不合理!”某个石油大国的代表激动地说,“我们对工程贡献了大量资源,应该享有优先权!”
李清风看向他:“你们国家捐了多少钱?”
“五百亿美元!”
“好,记下来。”李清风在“贡献榜”上写下一笔,“按照贡献度,你们可以获得额外的‘家属名额’。但抽签名额,一律平等。”
他顿了顿:“就像我们小区物业费,交得多的业主,我们可以提供增值服务。但小区公共设施的使用权,所有业主一律平等。”
石油大国的代表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顾问拉住了。
接下来是激烈的辩论环节。各国代表、各领域专家轮番发言,有的要求增加某些专业的配额,有的要求考虑地域平衡,有的甚至提出要用拍卖的方式卖名额。
李清风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录。
三个小时后,第一轮辩论结束。所有人都口干舌燥,但问题依然没解决。
“李师傅,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秦冰小声说,“离灾劫只剩不到一年,我们不能一直吵。”
李清风点点头,站起来。
“各位,我讲个故事。”他说,“我们小区去年改造花园,预算有限,只能买三十棵新树。业主们吵翻了天——有人要樱花,有人要桂花,有人要银杏,还有人要种菜。”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后来我们开了个业主大会。”李清风继续说,“最后定的方案是:十棵樱花,十棵桂花,五棵银杏,还有五棵……果树。为什么?因为樱花好看,桂花香,银杏长寿,果树结果子能吃。兼顾了美观、实用和多样性。”
他走到地球仪前:“现在的情况类似。我们要选的不是‘最好’的三十万人,而是‘最合适’的三十万人——能种地的,能治病的,能教书的,能修东西的,能唱歌跳舞让人开心的……就像一个微型社会,什么人都得有。”
法国代表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思是,按‘社会功能’分配精英名额?”
“对。”李清风在白板上画了个饼图,“百分之二十农业相关,百分之二十医疗教育,百分之二十工程技术,百分之二十文化艺术,百分之二十管理和协调,剩下百分之十……机动名额,留给那些有特殊才能但不属于以上分类的人。”
这个方案相对平衡,各方虽然不完全满意,但至少能接受。
“那怎么确定具体人选?”印度代表问,“光说‘农业相关’,是选科学家还是老农民?”
“都要。”李清风说,“一个农业科学家,配三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民。理论加实践,才能保证有饭吃。”
他看向苏晴:“守潭人传承里有‘观心术’,可以辅助筛选。能看到一个人是否真的热爱他的工作,而不只是为了名利。”
苏晴点头:“我可以帮忙,但每天最多看一百人。”
“够了。”李清风说,“我们有一年时间。”
接下来是技术细节的讨论:抽签系统的安全性,名单的保密措施,避难所内的管理制度……一直吵到晚上八点。
期间,小区物业送来了盒饭——二十元一份的标准,两荤一素。各国代表看着简陋的盒饭,面面相觑,但看到李清风、云梦子等人吃得津津有味,也只好跟着吃。
“味道不错。”日本代表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比会议餐好吃。”
“我们小区门口小饭店做的。”李清风说,“老板听说我们在讨论拯救世界,特地少收了五块钱。”
众人:“……”
晚饭后,继续讨论。
晚上十点,终于达成了初步共识。三十万名额的分配方案大致确定,具体细则还需要一周时间完善。
散会后,李清风没有休息,而是开始了当晚的能量转移监控——第二波能量即将开始传输。
控制室里,陆铁冠正在调试新设备:“我改进了缓冲器,加了自动清淤功能。就像热水器要定期除垢,能量管道也要定期清理情绪杂质。”
云梦子抱着猫打哈欠:“我的猫今天吃撑了,睡了半天。不过它说梦话的时候,过滤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看来做梦也在工作。”
李清风检查着各节点数据。相比昨天,今天的能量流动平稳了许多,堵塞点减少了百分之七十。
“陈前辈的道心效果显着。”星尘从南极发来报告,“全球范围内的集体焦虑水平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不过……出现了一些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很多人开始做奇怪的梦。”星尘说,“梦到自己在参与某个大工程,或者在帮助别人。虽然不算是坏事,但大规模同步梦境,可能会引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集体潜意识共振?”
李清风想起白天小区业主们做的梦。看来不只是小区,全球范围都受到了影响。
“只要不是噩梦就行。”他说,“对了,名额名单的初步筛选,你们观星者能帮忙吗?”
“可以。”星尘说,“我们能感应到一个人的‘生命光韵’——善良的人光韵温暖,邪恶的人光韵污浊。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那麻烦你们了。”
深夜十一点,李清风照常开始巡逻。
今晚的小区格外安静。走到三号楼时,他看到301的窗户开着,业主大姐在阳台上发呆。
“还没睡?”他抬头问。
“睡不着。”大姐说,“李师傅,我今天想了很久……如果只能救三十万人,我不该在里面。”
李清风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不会高科技,不会种地,不会治病。”大姐苦笑,“抽签的话,概率太小了。我想……把机会留给更有用的人。”
李清风沉默了一会,说:“你会做饭吗?”
“会啊,家常菜还行。”
“会照顾孩子吗?”
“我儿子就是我带大的。”
“会调解邻里矛盾吗?”
“上次502和503吵架,就是我劝和的。”
“那你就很有用。”李清风认真道,“避难所里需要厨师,需要保育员,需要调解员。你一个人能顶三个岗位。”
大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李清风说,“所以别妄自菲薄。就像我们小区,不光需要教授、医生,也需要保洁阿姨、保安、热心业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大姐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李师傅!”
继续巡逻,李清风又遇到了几个业主,都是类似的想法——觉得自己“不够格”,想放弃名额。
他一一开导,用最朴素的道理告诉他们:文明不是由少数精英构成的,而是由无数普通人支撑的。医生很重要,但给医生做饭的厨师同样重要;科学家很重要,但给科学家修仪器的技师同样重要。
凌晨一点,他回到控制室。
秦冰还在加班,整理着各国发来的初选名单。看到李清风,她递过来一份文件:“李师傅,您看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名单,列出了一百位“特殊人才”。有世界顶级的科学家,有诺贝尔奖得主,有着名艺术家……但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词:危险品。
“这是什么意思?”李清风问。
“观星者做的初步筛选。”秦冰说,“这些人虽然才华横溢,但‘生命光韵’有问题——有的是极端自私,有的是潜在反社会人格,有的是情绪极不稳定。星尘说,如果把他们放进避难所,可能会引发内部崩溃。”
李清风翻看着名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的大人物。
“怎么处理?”秦冰问。
“按规矩办。”李清风合上文件,“才华不能掩盖品行。就像我们小区,再有钱的业主,如果长期拖欠物业费、骚扰邻居,我们也会考虑劝退。”
“但这些人背后都有势力……”
“在灾劫面前,人人平等。”李清风说,“把这份名单发给各国政府,让他们重新考虑人选。如果不同意,那就取消他们的推荐资格。”
秦冰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半小时后,电话开始响个不停。各国高层的质问、施压、求情,接连不断。
李清风接了几个,回复都一样:“标准是大家共同制定的,必须执行。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平,可以退出工程,自己建避难所。”
没人敢退出。
凌晨三点,第二波能量传输开始。
这次顺利得多,只出现了一个小堵塞点,五分钟就疏通了。
李清风看着屏幕上平稳流动的光流,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三十万名额,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太少了。
少到他每批准一个名字,就意味着要拒绝成千上万个同样值得活下去的人。
这种选择太沉重。
他走出控制室,来到小区天台。
夜空清澈,能看到星星。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陈尘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睡不着?”李清风问。
“嗯。”陈尘啃着馒头,“三千年没做过这么重大的决定了。以前觉得生死看淡,真到了要决定谁生谁死的时候……还是难受。”
“我也是。”李清风靠着栏杆,“但我得做决定。就像小区里车位不够,我得决定怎么分配——虽然不管怎么分,都有人不满意。”
“你后悔吗?”陈尘问,“如果当初不管这事,现在就不用背负这么多。”
李清风摇头:“不后悔。就像看到小孩掉进水里,会游泳的人都会去救。我恰好会游泳而已。”
陈尘笑了:“你这个比喻好。简单,直白,没那么多大道理。”
两人沉默地看着夜色。
过了很久,陈尘说:“等这事完了,我想继续回去收废品。”
“为什么?”
“因为简单。”陈尘说,“收废品不用决定谁的命更重要,只需要看瓶子能不能卖钱。简单,踏实。”
李清风点点头:“等这事完了,我也继续当保安。巡逻,修东西,处理投诉……也挺好。”
他们相视一笑。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扛。
既然轮到了,就扛起来。
天快亮了。
第三波能量传输,即将开始。
(第5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