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佑的心头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下意识与身侧的卫晓天飞快对视一眼。
二人眼底皆是无奈与不甘。
两个人费尽心力挣脱锁链,结果还未寻到半分逃生出路,便被当场抓获,所有谋划尽数落空,当下已是插翅难飞。
可崇明目光淡淡扫过散落的锁链,又掠过二人略显局促的神色,面上无半分波澜,既没有动怒斥责,也没有传唤随行待命的暗探,仿佛早已预料到二人的小动作,对此全然不在意。
他神色平静,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沉声道:“你二人不必挣扎躲藏,随我走。”
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赵嘉佑与卫晓天心知大势已去,逃跑无望,再多反抗只会徒增事端,只得压下心底的不甘与焦灼,垂眸收敛所有心思,乖乖跟在崇明身后,步履谨慎,一路被带入正中堂屋之内。
两人踏入堂屋,瞬间便察觉到屋内凝滞微妙的气氛,虽不知方才屋内发生过何等惊天对话,却也不敢多言,默默垂首而立,姿态拘谨。
此时堂屋内众人尽数到齐,再无遗漏。
崇明见人员齐聚,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端坐的阴世连恭敬拱手,认真请示道:“阴前辈,晚辈已将赵嘉佑、卫晓天二人带到。敢问前辈,随行两名暗探是随我们一同撤离,还是仍旧留守北平城内继续待命?”
阴世连垂眸,眼底情绪深浅难辨,方才对巫马涤的万般复杂心绪,已经尽数掩藏,只剩运筹帷幄的冷静沉稳。
阴世连淡淡开口,语声平稳笃定:“暗探就地潜伏,不必随行。北平战局未定,城内尚有布局,他们还有后续用处。”
顿了顿,他沉声落下最终指令:“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先行撤离北平城。”
“是,前辈!”崇明俯首领命,干脆利落,无半分异议。
堂屋内一片沉静,指令既定,再无转圜余地。
赵嘉佑、卫晓天身为受制的人质,身陷敌营,命不由己,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拒绝与置喙的资格,只能被动听从安排。
唯有被噤言无声的巫马涤,静静地立在原地,眼底暗流涌动。
屋外烽烟未歇,炮火连天,魔瘴覆城,百年骗局被掀开一角,宿命的洪流已然裹挟所有人向前。
一场跨越百年的恩怨,一场颠覆正邪的真相,终将随着他们踏出北平城的那一刻,彻底公之于众。
暮色沉沉,残霞染透北平城的青砖黛瓦,早上尚且零星透着人间烟火的街巷,因为战争的突然爆发,此刻早已死寂一片。
五人踏着微凉的晚风,缓步走出僻静的农家小院,落脚在贯穿城北的主街之上。
甫一踏上长街,一股肃杀寒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滞。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尽数门窗紧闭,厚重的木门死死闩住,窗棂严丝合缝,连一丝灯火、一缕人声都未曾透出。
整条绵长的街道空空荡荡,尘埃落于青石路面,无人走动、无人开窗,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喧沸的北平整条主街,此刻宛若一座被彻底封死的死寂空城,沉凝着大战将至的压抑与荒芜。
长街纵深死寂,唯有前方十字交叉的路口,残存着一丝活人的气息,却也是凛冽肃杀的兵戈之气。
路口正中央,四名身着制式铁甲的北平守军肃然伫立,牢牢扼守着通往北城的要道。
打眼一看,皆是正值壮年的精锐军士,一身墨铁铠甲打磨得寒光凛冽,甲片层层相扣,护心镜、护肩、护膝一应俱全,将周身要害严严实实地护住,腰间佩着制式环首长刀,刀柄缠紧防滑粗布,刀鞘贴腰而立,透着森然锋芒。
四人站姿挺拔笔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得笔直,久经战事的身躯稳如磐石,两两分立路口两侧,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方街巷,不敢有半分松懈。
城头战事未歇,全城戒严,军令森严,每一名驻守兵士都紧绷着心弦,眼底满是戒备与紧绷,指尖始终虚搭在刀柄之上,随时准备抽刃御敌。
四人正中,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军士领队,眉眼锐利,面色黝黑刚毅,比普通士卒多了几分沉稳老练。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长街,双耳凝神细听周遭动静,周身气场紧绷,时刻留意着街巷间的风吹草动,肩负着封锁要道、盘查行人的军令重任。
五人的身影刚出现在街巷尽头,便立刻落入了这名小领队的视线之中。
暮色朦胧,人影疏浅,小领队起初只是瞥见几道模糊轮廓,见这几人驻足不进,立在街巷阴影之中迟迟不前,全然不似寻常百姓闭户避祸、仓皇躲藏的模样,心中瞬间升起浓重的疑虑与警惕。
此刻全城封禁,擅自上街者皆是可疑之人,更何况是这般神色从容、气度不凡的陌生人。
他当即往前踏出半步,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铁甲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铿锵”轻响,声线紧绷洪亮,带着军中历练出的威严与凌厉,遥遥喝问:“何人在那里?!速速现身答话!”
厉声喝问穿透死寂长街,在空旷街巷间来回回荡,更衬得整座城池寂静得可怖。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阴世连眸光微沉,侧脸线条冷硬如冰,眼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漠然杀意。
他未发一言,只侧首对着身侧的崇明递去一记极淡的眼神,目光沉静冷冽,无声无息,却已暗藏决绝指令。
崇明心领神会。
少年一袭黑衣立在晚风里,身形清挺如竹,闻言未有半分迟疑,漆黑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温和,染上彻骨的冷寂。
他脚下轻点青石地面,身形骤然如一道惊鸿掠出,身姿轻盈迅捷,不带半分烟火气,只留一道转瞬即逝的黑色残影。
铮——!
清越凌厉的剑鸣骤然划破长空,雪亮银剑瞬息出鞘,寒光映着残霞,炸裂出数道细碎凌厉的银光。
剑光流转,快到极致,根本无人能捕捉其轨迹。
路口驻守的四名军士甚至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动作,来不及出声示警、抽刀格挡,脸上的警惕肃穆便瞬间僵住。
他们瞳孔骤然骤缩,眼底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骇,喉咙处骤然传来一阵冰凉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所有动作尽数落幕。
四名精锐军士身躯齐齐一僵,眼中神采飞速褪去,挺拔的身躯无力一晃,轰然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呼吸,温热的鲜血顺着石缝缓缓蔓延开来,在冰冷的路面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整套杀伐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迅捷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无半分多余声响。
崇明收剑归鞘,动作从容淡然,衣袂翻飞轻落,身形转瞬折返,稳稳落回阴世连身侧,依旧是那副清俊安静的少年模样。
他面色平淡无波,眉眼沉静如初,方才那般夺命杀伐,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眼底寻不到半分杀戮后的波澜,不见慌乱,不见不忍,只剩一片久经杀伐的漠然沉静。
可这一幕极致凌厉的杀伐手段,落在身侧的赵嘉佑眼中,却是惊雷乍响,让他心神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赵嘉佑怔怔望着身侧的崇明,澄澈的眼眸里写满惊愕与诧异,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宸弟……何时竟练就了这般鬼神莫测的绝顶身手?!
记忆之中,年少的赵嘉宸温文柔软、温润谦和,性子纯良温顺,读书习礼,温润如玉,连伤人都不忍,更遑论这般瞬息斩敌、出手狠绝凌厉的杀伐之术。
方才那几道剑光快得超出认知,招式狠辣精准,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余地,这般凌厉迅猛的武功,即便是军中久经沙场的大将,也未必能够企及。
巨大的错愕过后,无尽的心疼与怜惜瞬间席卷了赵嘉佑的五脏六腑。
他心中暗暗轻叹,酸涩翻涌,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悲悯疼惜。
这数年光阴,宸弟孤身流落魔域,无人庇护,无依无靠,必定是日日艰险、步步荆棘,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磨难。
若非在那凶险绝伦的魔域之中日日搏命、生死挣扎,硬生生从尸山血水里滚打出来,向来温润的宸弟,怎会变得出手迅猛如斯,下手这般果决无情、杀伐不手软?
一念及此,赵嘉佑心中的同情与痛惜愈发浓重,望着崇明沉静淡漠的侧脸,只满心都是心疼,暗暗感慨命运弄人,让昔日温润少年磨砺得这般冷硬凌厉。
他全然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易帝都皇宫深处,那位身居深宫、看似温润无害的皇子赵嘉宸,一身武功早已深藏不露、登峰造极。
昔年十四岁身居宫廷、深陷权斗险境的少年,为自保、为蛰伏,不得不刻意藏拙,收敛所有锋芒,将一身绝世武功彻底掩藏,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这份隐忍与城府,是身为储子的无奈与算计,也是赵嘉佑从未窥见的真相。
片刻心绪翻涌过后,赵嘉佑压下心中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