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时,日军第106师团司令部。
106师团并非是甲种师团,而是日本为解决侵华战争兵力不足的问题,大本营于1938年5月20日下令动员,以留守第6师团为母体,新编一个特设师团。
在陆军编制中,属于“乙种师团”。
为了将这个新编师团和日本陆军现役的第6师团加以区别,便称之为第106师团。
全师团只有大队长以上军官为现役军人,其他大部分的下级军官、士兵是从南九州各地征集的预备役或后备役人员。
5月25日,日军大本营发布命令将第106师团编入华中派遣军。
第106师团所属的作战单位分别在以下四个县组建——
熊本:师团司令部、步兵第113联队、野炮兵106联队、工兵106联队、辎重兵第106联队和骑兵106大队。
鹿儿岛:步兵第145联队。
宫崎:步兵第123联队。
大分:步兵第147联队。
并由松浦淳六郎预备役中将出任师团长。
该师团于6月下旬基本完成组编工作后即在门司港登船,当月下旬其各部队相继在中国芜湖登陆并在该地附近集结。
第106师团现员有军官795名,士官及士兵名,总计为人。
尽管只是新编不到半年的师团,但无论是装备还是士兵素质,这支师团都非常强,甚至因为建功立业的野心,士气比一般的常备师团更高,极富侵略性。
此时,第106师团的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正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五十三岁,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是日本陆军有名“中国通”。
过去十年,他一直在参谋本部任职,专门研究中国军队的战术特点和作战习惯。
但此刻,他的“中国通”似乎有些不管用了。
“师团长阁下,前线急报。”
参谋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
“第145联队、第113联队在万家岭、雷鸣谷一线遭遇支那军主力伏击。初步判断,支那军兵力至少两个师,阵地纵深约三里,构筑了完备的防御工事。联队长请求战术指导。”
两个师!
松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情报上说这一带只有支那军一个师,怎么突然变成了两个?
“第147联队呢?”
“在扁担山方向同样遭遇顽强阻击。支那军在山腰修筑了机枪掩体,封锁了上山的所有道路。联队长说,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请求迂回。”
迂回!
松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万家岭、雷鸣谷、扁担山——这片山岭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他的师团正被一点点装进去。
“命令第145联队、第113联队就地转入防御,不准后退一步。第147联队继续正面佯攻,同时派出一个大队从侧翼迂回,绕到支那军后面去。”
“嗨!”
参谋官转身要走,松浦又叫住他。
“告诉各联队长,帝国的荣誉就在这一仗。打赢了,江城就是我们的。打输了……”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参谋官也明白。
输了,他们连上军事法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切腹报效天皇。
命令传下去后,松浦独自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万家岭的等高线,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像水面的涟漪,一层套一层。
这是为了这次作战,由帝国的精英绘制的地图。
然而,此时看着这张地图,松浦淳六郎的心情却非常复杂。
因为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小路、那些山涧、那些可以架设机枪的位置,现在可能正站着支那军的士兵。
难道自己要重蹈金陵之战中岛今朝吾他们的覆辙?
松浦淳六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不会的。
他的士兵是帝国最精锐的武士,拥有最好的武器,受过最严格的训练。
他们不会输给支那人,绝对不会。
但另一种念头又冒出来——那些在金陵保卫战中死去的帝国士兵,那些被支那军的德械装备打得抬不起头的联队,那些在阵亡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松浦淳六郎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桌上的军帽戴好,大步走出指挥部。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照在雷鸣谷的松林上,绿得发亮。
远处的山岭上,枪声和炮声还在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同一时刻,万家岭主峰。
薛月站在山顶的观察所里,望远镜贴着双眼,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四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现在。
吴逸志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师座,五十八师来报,正面日军开始构筑工事,没有再发起大规模进攻。”
“嗯!”
“九十师报告,扁担山方向日军一个大队正在迂回,已经被一四零师堵住了。”
“嗯!”
“预备队……”
“不动!”
薛月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那是熬夜熬的,但目光依然锐利。
“日本人还有后手。第147联队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雷鸣谷西侧的一片山地。
“这里……如果我是松浦,我会从这里派一支精兵,绕过扁担山,插到五十八师和一四零师的接合部。一旦突破,整个防线就崩了。”
吴逸志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他们部署中最薄弱的一环,只有两个连在守,而且都是新兵。
“师座,要不要调预备队上去?”
“不用。”
薛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里有人守着。”
吴逸志一愣。
“谁?”
薛月没有回答。
他走到观察所门口,望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高了,金色的阳光铺在山岭上,把那些松林、那些岩石、那些战壕都镀上一层暖色。
在那片暖色里,他看见炮弹划破天空的痕迹,像一道道白线,从日军的阵地飞向国军的阵地,又从国军的阵地飞向日军的阵地。
那些白线在空中交织,织成一张网,把这片山岭罩在里面。
“逸志……”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万家岭以前叫什么吗?”
吴逸志想了想。
“当地人叫它‘万福岭’,后来改叫万家岭。据说宋朝的时候,有姓万的人家在这里开荒种地,繁衍成村,就叫了万家岭。”
“万家岭……”
薛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万福岭,多好的名字……万福,万福,老百姓就图个福气。现在呢?”
他指了指山下那片还在冒烟的阵地。
“现在这里是战场,是属于我们的福地……同时,也是日本人的葬身之地!”
吴逸志用力点了点头,静静的等待着。
“传我的命令……”
薛月转过身来,声音无比坚决。
“各部队必须死守阵地,不准后退一步。谁丢了阵地,提头来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