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急刹停下,车门哗啦拉开,七八个身影鱼贯而出,步伐整齐,手里握着长短不一的家伙,沉默地围拢过来。
“浩哥。”
其中一个剃着短发的男人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刘文浩下颌朝那壮汉的方向抬了抬。”认得他?”
被称作阿龙的男人看过去,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站到了刘文浩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壮汉的脸色在车灯余光里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反射着微光。”是……是你?”
他声音发颤,腿肚子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
“这些人,”
刘文浩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你安排的?”
“误会!天大的误会!”
壮汉急急摆手,几乎要跪下去,“兄弟,有话好说,什么代价我都认!”
“代价?”
刘文浩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刚才那几棍子,可没打算让我活着谈代价。”
壮汉的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出话。
“我要钱。”
刘文浩说。
“多少?你说!”
壮汉像抓住浮木。
“五百万。”
“五——”
壮汉眼珠瞪大,声音拔高,又猛地噎住。
他看见阿龙往前踏了半步,手里那根铁管轻轻点着地面。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我给……我给!别动手!现金还是转账?你说!”
刘文浩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觉得呢?”
巷口的光线被几辆突然停下的黑色轿车彻底截断。
男人蜷缩在墙根,手指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听见皮鞋踩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视野里出现四双锃亮的鞋尖。
“卡号。”
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额头上全是冷汗。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刘文浩简短说了几句便挂断,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这笔钱原本不该动——那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要走。
“等等……”
墙边的男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声音发颤,“钱的事……能不能换个方式?”
刘文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身上实在掏不出来了。”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你打我几拳行不行?打完我保证去凑……”
话没说完,鞋底已经碾上了他撑在地面的手指。
咔嚓。
某种脆硬物体断裂的触感顺着鞋跟传来。
紧接着是嘶哑的嚎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
刘文浩移开脚,看着对方抱着手在尘土里翻滚。
他没说话,径直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咒骂声从身后追来,混着抽气和呜咽。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堵住了去路。
四道车门同时打开,下来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的巷道。
墨镜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但西装下鼓胀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他们径直走向刘文浩。
为首的那个抬手拦住去路:“刘文浩?”
“是我。”
“阿豹的胳膊,是你废的?”
刘文浩笑了。
他慢慢转动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要动手就别废话。”
他说,“我赶时间。”
空气凝固了几秒。
旁边一个壮汉嗤笑出声:“够狂的啊。”
“老大,让我来。”
另一人往前踏了半步,拳头已经攥紧。
但为首的男人摆了摆手。
他盯着刘文浩,镜片后的视线像在掂量什么。
这条巷子太窄,打起来谁都占不到便宜——更重要的是,有些规矩不能明着破。
“今晚的事与你无关。”
刘文浩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走,还来得及。”
墙边的男人突然嘶声喊起来:“这是私人恩怨!你们别掺和!”
三个后来的壮汉交换了眼神。
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转身朝巷口走去。
另外两人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为首的那个。
“阿豹是我兄弟。”
他解开西装扣子,慢慢卷起衬衫袖口,小臂上青筋虬结,“你动他,就得付出代价。”
刘文浩没接话。
他微微侧身,将重心移到左脚。
下一秒,对方扑了上来。
但拳头挥到半空就停住了——刘文浩的脚更快。
鞋尖正中胸口,力道大得让壮汉整个人离地倒飞,后背重重撞上对面的砖墙。
灰尘簌簌落下。
男人顺着墙面滑坐在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抽气。
他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刘文浩走过他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告诉阿豹。”
他说,“再有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胳膊了。”
脚步声渐远。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额头抵着冰凉墙壁的男人身体软软滑落,不再动弹。
刘文浩垂眼看了看地上瘫着的人形,拍了拍指缝间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就要绕过这具躯体。
“站住!”
声音从背后扎过来。
他收住步子,侧过半张脸。”还有指教?”
李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挤出来的字句带着虚张声势的硬度:“青龙社的名头,你担不起。
现在低头,事情还能了结。”
“这话我原样还你。”
刘文浩转回身,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你的人,从这儿消失。
再耽搁,你就得横着出去。”
“不识抬举!”
李勇从牙缝里嗤出一声,脚底碾过地面,拳头裹着风直冲对方面门——那轨迹,那起手的弧度,太熟悉了。
刘文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躲,只是抬手,像拂开眼前一只恼人的飞虫。
掌缘撞上腕骨,发出闷钝的响声。
李勇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力道反噬回来,撞得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磕在背后的消防栓上。
铁皮外壳发出 。
他咳起来,喉咙里泛开铁锈味。
“你……怎么会……”
他喘着气,眼底的凶光被惊疑撕开一道裂口,“这路子……”
“你也练过?”
刘文浩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勇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咧开一个不算笑的表情:“老大亲传的玩意儿。
今天撞上,算你倒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搅的痛楚,再次摆开架势——这次更沉,更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蓄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刘文浩只是看着。
在那拳头即将触到鼻尖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退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按——手掌贴上对方胸口,看似随意地一送。
李勇觉得像是被一辆低速行驶的车头轻轻顶了一下。
不重,但那股力量穿透皮肉,径直撞进腑脏深处。
他双脚离地,向后飘了半米,才瘫坐下去。
耳鸣嗡嗡作响,视野里泛起黑斑。
“不可能……”
他喃喃道,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你究竟……”
“名字。”
刘文浩走近两步,影子罩住他。
李勇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巷子口漏进来的路灯光,在那人眼底凝成两小块冰冷的亮斑。”王振南。”
他哑着嗓子说,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被他吐出来,“东海市,他说了算。”
空气静了一瞬。
刘文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电话。”
他说。
“总得……先报你的名号。”
李勇挣扎着想维持最后一点对峙的姿势。
“刘文浩。”
李勇沉默了几秒,报出一串数字。
念完,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某种古怪的告诫意味:“去找他,行。
但想清楚了——那是片深水,下去,未必还能浮起来。”
刘文浩没接话。
他转过身,朝巷子另一端晦暗的出口走去。
刚迈出两步,一阵尖锐的眩晕毫无征兆地劈进颅骨。
他脚下一软,抬手撑住潮湿的砖墙。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却压不住那股从深处翻涌的恶心。
“怎么了?”
李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迟疑。
刘文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起血丝。
他慢慢扭过头,目光钉在李勇脸上。”你刚才,”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碰我哪儿了?”
“我……”
李勇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我没……”
“三秒。”
刘文浩打断他,声音低而平直,像绷紧的钢丝,“不说,我帮你从头到脚,一寸寸想起来。”
没有计数,但沉默在狭窄的巷子里膨胀,压得人耳膜发胀。
然后,破风声响起。
不是拳脚,是手掌划开空气的短促锐响。
啪!
李勇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左脸一麻,紧接着才是 辣的痛感炸开。
他歪向一边,脸颊迅速肿起,嘴里尝到了腥甜。
李勇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横着摔出七八米,粗糙的水泥地面刮擦着他的侧脸。
他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温热液体,从嘴角蜿蜒而下。
“我的耐心不多。”
刘文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剧烈的呛咳让李勇弓起身子,呕出一滩暗红。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指尖发颤地指向对面的人影,嘴唇翕动,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他想不通,这张陌生的脸孔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来头,出手为何如此不留余地。
几个手下慌忙围拢,七手八脚将他搀起。
李勇右臂软绵绵垂着,骨头深处传来被碾碎般的钝痛,但呼吸还在。
他甩开搀扶的人,用左边完好的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血沫,目光钉子似的楔在刘文浩脸上。
“今天这事,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