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又无比现实的一幕出现了。
唐云快步走出了大殿。
天子快步追出了大殿。
群臣快步跑出了大殿。
唐云出殿,姬老二追他,群臣追天子。
唐云越走越快,穿着龙袍的天子快步追上,点头哈腰,和个鬼子翻译官似的,群臣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没等群臣想要靠近点听听姬老二能不能获得唐云原谅时,婓术突然快走几步,转过身,一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正当群臣以为婓术只是不想让群臣看到天子尴尬时,这位百官之首中书令大人,目光突然变的极冷,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一个低着头,一个穿着红色官袍,一个恨不得自己彻底透明的人,礼部尚书,陶静轩!
群臣散开了,不断的后退,不断的散开后退着。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整件事的起因,正是礼部!
陶静轩虽是垂着头,却也能感受到群臣全部散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着他。
武将们,已是冷笑连连,就等着江芝仙或是哪位国公带个头,大家一拥而上。
文臣们,惋惜有之、叹息有之、冷眼旁观,也有,更多的,则是咬牙切齿。
前朝历史遗留问题,文臣武将之间的关系,不说势如水火吧,总之是互看不顺眼。
然而在南地殄虏营、南关山林战事、京中稳定、演武震慑各国、北地崔氏、北关草原战事这六件事中,有着空前的一致团结。
这六件事,都与唐云有关,也的都是唐云所主导的。
不提草原战事,只说前五件事,越来越多的臣子发现了一个问题。
新朝不过才三年罢了,竟然大家真的看到了希望,这种希望可是建朝时从未有人奢望过的。
那时候,改国号,开新朝,即便是最乐观的臣子,认为本朝十到二十年内,能够解决大部分前朝积弊都算是不错的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不否认本朝天子姬承凛是一个勤勉的天子,也有明君之相。
不过想要大虞朝走向盛世,光靠一位明君,远远不够,一位明君,也只能是让江山维持表面上的平和,暗地里的激流涌动,谁碰谁死,哪怕是天子。
这也是很多臣子消极怠工的原因,因为很多问题,宫中、朝廷,即便达成了一致也无法解决。
可就在不知不觉间,问题,一件一件的被解决,一次又一次的被解决,这些被解决的事情,大事情,令人头疼不已,连提都不敢提的事情,几乎都是被唐云解决的。
乱党,直接干掉!
什么,因为乱党被干掉了,南地三道的百姓人人自危,军心涣散。
那好,百姓全去上工去,全去赚钱去,上了工,赚了钱,就没时间寻思那些破事了。
军伍,直接对外作战,将内部矛盾转嫁到外部上。
可要让百姓赚钱,军伍提高待遇,没钱怎么办?
好办,开疆拓土,开矿,赚钱!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京中局势不稳,怎么办,全抓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每个人只有一条命,谁不团结,那就抓谁,还不团结,那就杀谁,权力在拳头面前,一文钱都不值!
什么,有人不服,好,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你藏的有多深,揪出来,弄死!
弄死了,可和外部势力有关,怎么办?
好办,外部势力,一起弄死!
这就是唐云的行事风格,解决问题,引起问题,处理问题,最后,问题和提出问题的人,都被解决掉了,每次,都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直到大家突然发现,前朝遗留下来的问题,似乎在某一个阶段,慢慢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到了今天,群臣无论嘴上承不承认,心里都要承认,唐云,已经不能用文臣、武将,或是权臣、忠臣、奸臣、孤臣能够准确定义的。
他与他的人,化身成为人间铁拳,哪里出问题,哪里就冲拳出击,如果没解决,那么就抽出长刀,长刀砍不死,就用手弩射,手弩射不死,那就用火药炸。
以后,不知道,群臣只知道现在,还没有谁能扛得住一发火药箭。
这也是为什么当人们认为唐云叛了之后满朝文武如同死了双亲一般的原因,不止是因为唐云的不败战绩,也是深深的感觉到了惋惜。
如果唐云是忠于国朝的,那该有多好,群臣,甚至愿意只要唐云是真的忠心国朝,大家可以一直这么窝囊下去,一直让唐云这么猖狂下去。
半个时辰前,文武百官感觉如同置身无底深渊有多么绝望时,那么当草原人出现,当所有人了解真实情况后,就有多么的震撼,多么的感到庆幸,震撼唐云的手段,庆幸大虞朝,有唐云。
当文武百官得知唐云是带着伤,一路上九死一生,马不停蹄的赶回京中只为确定天子是否抱病在床后,这一刻,臣子们,文武百官们,哪怕最年老的老臣,最清高的文臣,最骄傲的将军们,无不深深为其折服,包括陶静轩,哪怕是陶静轩!
“老夫…”
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陶静轩,摘掉了玉带,依旧垂着头:“请辞。”
一声“请辞”,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本就是应有之意。
婓术却笑了,冷笑:“陶尚书,本官想问,国朝,有几位唐副帅!”
“大人这话是…”
“那本官不如这样问你,唐副帅,经得起朝堂几次试探,几次污蔑?”
婓术冷哼一声:“朝廷,有六位尚书,却只有一位唐云,若一位尚书污蔑唐云,请辞便可一笔勾销,那岂不是告知天下人,每每污蔑一次唐副帅,只需一位朝廷尚书请辞就好。”
陶静轩心里咯噔一声,他从婓术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眼神,似是杀意,似是掺杂着无边恨意的杀意!
“不如,本官这般问你。”
婓术一步一步走向了陶静轩:“唐副帅,未叛,未叛的唐副帅,统帅北军攻伐草原,突有一日,朝廷大军蜂拥而至,告知唐副帅,他是乱党,他是贼首,朝廷,欲诛其九族,后果,后果会是如何!”
最后“会是如何”四个字,已是嘶声大吼,震耳欲聋。
不等面色惨白的陶静轩开口,婓术厉声道:“大理寺寺卿何在!”
“下官在。”
早已恨的牙痒痒的柳烽,紧握拳头走了出来。
“无需卸他玉带夺其官袍,无需带入刑部大牢,无需带入宫中天牢,要他穿着官袍,穿着礼部尚书的官袍,押出宫中,押入京兆府大牢!”
柳烽愣了一下,群臣一片哗然。
陶静轩被免职这是注定的事,哪怕天子直接将他秘密宰了,群臣也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死有余辜。
可穿着官袍,直接离宫押到京兆府大牢,这就是说,不出片刻,整个京中都会知道这件事,不出一个月,全天下都会知道这件事,自此之后,礼部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对耻辱柱来说,被礼部钉在身上,那都是耻辱柱的耻辱!
婓术这种决定,足以称得上是僭越的,毕竟天子还没开口。
不过群臣转念一想,天子开不开口都无所谓了,那是宫中的事,朝廷必须表态,必须给唐云一个态度,一个认错的态度!
大理寺寺卿柳烽也是莽撞人,就愣了那么不足一秒,上去就是一个反转扭身扣双臂,和押小毛贼似的,直接给陶静轩摁那了。
“礼部!”
婓术再次开了口:“我大虞之耻,尚书省何在,拟弹劾礼部章程,弹劾礼部三十七礼部官员章程!”
尚书省一群官员连忙应声,婓术再次开口:“刑部何在,封原礼部尚书陶静轩府邸,门下省起居舍人何在,阅览朝会典章记载,凡污蔑唐副帅之人,一一列举成册,吏部何在,得名册后与大理寺、刑部,三衙合审彻查!”
深吸了一口气,婓术仿佛下了诺大的决心。
“孔氏孔璃,阴察国朝副帅,挑拨天家包藏祸心大逆不道,京兆府尹安在,速擒孔璃,全城大索!”
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响起,婓术不为所动,只是回头看向了满面震惊的婓象。
婓象,双目湿润。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百官之首中书令大人下达的最后一道政令,也是为国朝,为大虞朝,为江山,尽最后一份责任,哪怕押上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