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怒,天子的恨,令大殿之中每一个臣子,都无比强烈的感受到了。
可是周玄突然面色大变,一声惊呼,天子瘫坐在了龙椅之上,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婓术快步上前,满面担忧:“陛下,陛下…”
“老匹夫!”
天子突然如同诈尸一样,指着婓术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误朕!”
婓术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双膝跪地。
“老臣,自知罪不可恕,万死莫赎,然今草原各部使…草原各部战俘入殿,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唐副帅只是下落不知,各衙、各州、各府、各营,通力寻找便是,定会护唐副帅平安归来,还望陛下先署理两国国务。”
一个草原人突然大喊道:“哪里来的两国,国没啦,国灭啦,唐云那恶鬼,要将我们草原人赶尽杀绝,将我们…”
“住口!”
婓术转过头,冷冷的说道:“陛下面前也敢颠倒黑白,大虞天军攻伐草原方知悔改,若再多嘴多舌,我大虞便将唐副帅留在边关常年驻守!”
草原人一听这话,竟然撇了撇嘴,似乎是挺不屑的。
他们也不傻,也不是刚入关,都懂行情,汉人朝廷要是真的能管得住唐云,草原人也不能乱成这个逼样。
其实还真是,草原人跑过来一顿哭,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要不然也不可能上来就道德绑架颠倒黑白,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希望朝廷给唐云召回,为了达到这么目的,可以不惜任何一切代价。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北军,即便是唐云,还是有些情况不太了解,关于银鹰部,草原大乱,和银鹰部有着很大一部分关系。
龙椅上的天子,不断喘着粗气,低声呢喃着什么。
只有周玄听得清楚,姬老二正在恳求姬氏列祖列宗,保佑唐云平安,平平安安,定要平平安安。
足足许久,天子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婓术点了点头。
婓术站了起来,转过身,履行起了百官之首的职责,详细询问其前因后果一切细节。
这一次,草原人不敢胡搅蛮缠恶人先告状了,不过卖惨还是少不了,再说也是真的惨。
大殿之中,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都快给大殿吸缺氧了。
也是直到这时,君臣才慢慢搞明白了怎么回事。
首先就是私通草原人这件事,就是一个无比疯狂的计划,给金狼王等贵族全炸死了,当然,草原人说的是焚杀。
一群草原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君臣听的心惊不已,着实没想到,一国君主,不,一国君臣,就这一下,死了个七七八八,全是重臣。
联想到之前刚入京的时候,唐云也是这样,“斩首行动”,给有兵权的先抓了,和草原人的情况简直是一模一样,太符合唐云的个人行事风格了,以最小的代价,干最丧心病狂的事儿。
当草原人说内乱的时候,明显是想多了,非说是唐云派人搞风搞雨,不过也不是没事实依据,横空杀出的银鹰部,的确是用上火药箭了,就差在银鹰战旗上面写个大大的“唐”字了。
草原人没明白怎么回事,君臣听了之后,更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说,从草原人高层团灭,到整个草原内乱,各部精锐战力互相攻伐,北边军是没耗费一兵一卒的,而且这一切都是唐云一手策划的。
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解释的通了。
难怪将火药运过去,难怪北军六大营全都出关,难怪不断抽调兵力。
不说这魄力,不说这疯子一样的行径,只说结果,结果就是,用草原人的话来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每一炷香,都有草原人在死,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死,死于战火之中,死于屠戮之中。
北军不断绞杀,步步逼近草原王庭,草原人自己还内斗,好不容易有个拳头比较大的,眼瞅着能团结一些人马各部的时候,银鹰部又杀过去了,火药箭唰唰射,草原人也看明白了,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为了王庭大权,就是搅屎棍,见谁揍谁。
最主要的是,王庭也不是民心所向,银鹰部一出来,用的还是火药箭,臣服的草原部落不知凡几。
震惊是震惊,无语也是真的无语,唐云和在南关一个熊样,根本没通知朝廷,自己闷头把事干了,草原人派出了那么多求和使节,全被他宰了,就和深怕被朝廷知道似的。
这就罢了,二十多人,让两万草原人掩护过来的,为了让这二十多人从兰阳山入关,两万人就扛了四个时辰,头两个时辰只是探马溜达,后两个时辰和杀鸡似的,骑卒过来就放箭,放火药箭,两万多草原人,毫无招架之力,也没想着招架,连刀都没带,光带大盾和钩锁了。
这群草原人就一个诉求,或者说是所有草原人,只有一个诉求,大虞朝开条件,什么条件随便提,我们只有一个诉求,你们给唐云叫回来,就这一个条件,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不准让唐云踏入草原半步,只要你们做到了,我们草原人就俯首称臣当小弟,只要给一条活路,别无所求。
朝堂上的君臣们,已经彻底麻木了,和听神话故事似的。
要不是几个草原贵族,礼部有人认识,以前入过京。
要不是江芝仙带来了几位北地官员,吏部都认识。
要不是这些草原人里有几个汉人,都是前朝的“叛徒”。
要不是这么多要不是,君臣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从唐云去北地平乱党,到草原现在可以说的上是气数已尽,仨月,就仨月,只有仨月。
而且平乱也好,灭草原人也罢,唐云都是有什么用什么,根本算不上调集兵力,事实上,朝廷也一直被蒙在鼓中,即便六大营出征,拿着火药箭,那也是锦上添花,就是不去,草原人自己都能给自己杀的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了。
说白了,就是成体系的战术,火药,斩首行动,银鹰部,内部作乱,北军,外部绞杀。
事情,搞清楚了,君臣,也麻木了。
只是大家死活都开心不起来,兴奋不起来,如同置身于梦中是一方面,主要是中间出现了个插曲,这个插曲,让君臣恨不得全京城,全天下一起得了失忆症。
草原人也哭的差不多了,都直勾勾瞅着天子,要求不多,就一个,给条活路,以后当牛当马当牛马,怎么都行,给唐云叫回来,打仗,没这么打的,和我们草原人打仗,你特么用兵法也就算了,还用计策,用的还是毒计,是人吗,这还是人吗是人吗!
“草原诸部…”
天子是开口了,沉默许久后,开口了,只是按理来说,他应该先开个小会,和重臣们商量一下,只是不知为何,顿了顿,又不吭声了。
婓术等人立马明白了什么意思,草原的事,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的问题是唐云,唐云下落不明了。
这一刻,大殿之中的君臣,没有人吭声,可每个人,都在心里祈福,哪怕是再看唐云不顺眼的人,都无比虔诚,无比真心,希望唐云还活着,无论在哪里,活着就好,大虞朝,可以缺六部尚书,可以缺百官之首,甚至可以缺天子,但唯独缺不了唐云,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每个人,君臣所有人,必须承认的事实!
或许是君臣们首次达成一致,每个人都是一个想法,老天爷,露出了会心一笑。
一名禁卫突然闯了进来,满面狂喜之色。
“禀陛下,唐副帅,唐副帅回朝,唐副帅召见陛…不是,唐副帅求见陛…”
“滚开!”
一声怒吼,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
穿着一身儒袍的唐云,在阿虎与一名老者的搀扶下,快步走入了殿中。
龙椅上的天子,瞬间石化了。
群臣,先是呆滞,紧接着,无一不震惊,震惊过后,则是恨不得高呼一声。
工部尚书陈怀远,竟突然大哭了起来。
户部尚书宇文疾,紧紧的攥着拳头,狠狠挥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即将蔓延在殿中的狂喜,如同被冰封了一样。
唐云面无表情,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直到站在了婓术身后,平静的望向天子。
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目,竟令天子心里咯噔一声,不断吞咽着口水。
“你!”
唐云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不是说你龙体欠安,抱病卧床了吗!”
几乎是本能,完全是本能,姬老二突然站起身,抬起手臂就指向了婓术。
“是他,是婓术这个老匹夫诓骗贤弟,与二哥无关的!”
婓术真的是有担当,转过身,躬身施礼:“错,在老夫,与国朝无关,与陛下无关,老夫,一力承当。”
唐云突然剧烈咳嗽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天子行了一礼。
“北关战事紧急,既陛下无恙,微臣还需赶回北关,臣,告退。”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
群臣,无不面露动容之色,这一刻,唐云的身上,仿佛有着光,一种刺目的光,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之光。
“还有。”
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目光扫过所有群臣。
“本帅,未叛,我曾承诺陛下,洛城县子府唐氏唐云,不负君上,不叛家国。”
一语落毕,掷地有声,唐云再次抬腿迈步,径直走出大殿。
只是没等走出几步,唐云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阿虎连忙上前,掀开了他的衣摆,满面关切。
也是这时,君臣才看到,唐云腰间绑着药布,鲜血,殷红一片。
“箭伤?!”江芝仙大惊失色:“当真遇刺了!”
唐云任由阿虎为自己绑紧腰部,不为所动:“小伤罢了。”
“混账话!”
大吼的不是江芝仙,而是婓术:“你的护卫何在,岂能叫你受伤!”
“护卫?”
唐云头都没转,声音很轻,却令每个人屏气凝神倾听着。
“本帅麾下,只有八百隼营将士,八百隼营将士,日夜制火药以供北军六营悍卒所用,本帅若带走十人,一日,便少百余支火药,本帅若带走百人,本就八面皆敌的将士,以何破敌!”
婓术如遭雷击,待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唐云已是放下衣摆,跨过了大殿门槛。
这一刻,婓术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幸,因为自己,已是年华老迈。
可婓术,又觉得自己很幸运,他的儿子,叫婓象,他的儿子,可以自称是唐云的弟子。
婓术,再次躬身施礼,想着唐云的背影。
群臣,每一个臣子,似是福灵心至,似是鬼使神差,齐齐弯腰,齐齐施礼。
唐云,已是是离开了,背影,是如此的孤独。
“陛下!”
江芝仙突然大吼一声:“愣着作甚,还不速速追上!”
群臣也反应过来了,齐齐看向天子,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