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的腹部中了箭,箭倒是拔出来了,却迟迟未见清醒,只能卧床休养。
相比而言,阿虎的伤处更多,本就赶路消耗体力,死战力竭,几处伤口虽是皮肉伤未伤骨头,却也算是伤了些许元气。
老郎中每日守在床旁,悉心照料,尽职尽责。
吕羣则是每天照常打卡上班,整座城,守口如瓶。
一座城都在保守秘密,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可吕羣做到了,唐云的名声只是一方面,百姓信任这位知府大人,无条件的信任,由此可见,吕羣是一位什么样的官员,说是天下罕有也不为过。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唐云也终于醒了过来,依旧是那句熟悉的“阿虎”。
这一次,有了回应,刚叫出了名字,下一秒,满身药布的阿虎冲进了房中,满面泪痕。
少爷…
少爷少爷…
一声声少爷,撕心裂肺。
唐云第一次见到阿虎哭,轻轻呢喃了一句,别哭,这样就不酷了。
一声“不酷了”,唐云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呼吸缓和,接连数日即便是昏迷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殊不知,外界,京中,乃至整个国朝,已是人人自危,人人惶恐。
常阳县外,一身甲胄的兵部尚书江芝仙,面容清冷,五千京卫骑卒疾驰管道,虞、江二字大气,随风狂舞。
即便有五千骑卒,三万步卒,江芝仙心里还是没底,准确的说,他一点胜算都没有,离京之前,他甚至写好了遗书。
他不知唐云手里有多少兵马,他只知北边军全去了关外送死,被草原人伏击了,就连北地三道的兵力,也都被调去了大半,就算没有投靠唐云,十之八九也被骗去关外丢了性命。
唐云的战绩,仅是想想,江芝仙便冷汗不停地流淌。
三万五千人,这已经是朝廷的极限了,其他京卫,全部调去了南地,准备前往南关,做好最坏的打算,镇压南军,防守山林各部。
京外不知,江芝仙只知京内,没有任何人看好这一场平乱之战,也没有任何人觉得,他这位兵部尚书,靠着三万五千人,就可以平了战无不胜的唐云,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是送死,哪怕没有火药箭,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唐云的对手。
世人皆知,唐云统兵作战,根本不能用兵力多寡来推测结果,至少兵力不是决定性因素,因为这小子太邪了。
更让江芝仙,或是说整个朝廷无比忧心的是,京卫,根本没有任何军心可言,甚至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谣言传了出来。
很多军伍,并不在乎谁当皇帝,谁当大臣,他们只在乎朝廷对得起自己,他们只在乎,自己为国奉献,一生征战,到头发花白那一天,老有所依。
可这些军伍,一直对朝廷不满,因为朝廷从未尽到应尽到的责任。
反倒是唐云,短短三年的时间,军中威望无二。
很多军伍,觉得唐云当皇帝是一件令军中值得开心的事。
因为从前朝开始,从前朝中期开始,军伍已经没有任何“待遇”可言了,五十多年来,唐云是唯一一个真正将军伍当回事的人,唯一一个为军伍抗争的人,唯一一个真正改变军伍地位和待遇的人。
除此之外,军伍们很清楚,唐云不止爱兵如子,也是爱民如子,他从未伤害过百姓,一次都没有过,就如同在南关,每一个百姓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给唐云上工,带着全家一起去。
如果只是军中也就罢了,坊间民间,乃至士林也出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大逆不道的声音,认为是朝廷逼唐云反的,都不知从哪传出来的,更不知有什么依据。
不过这些都与江芝仙无关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斗不过唐云的,让他唯一庆幸的是,只有一件事,他就是他坚信唐云是个重视袍泽之情的人,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没有看错,无论是否叛国,因此,若他死于唐云刀下,至少,曾经与他并肩而战的江文玉,即便成了反贼,也会将江家传承下去。
“加快马速!”
江芝仙突然释然了,无甚大不了的,不败神话又如何,我江芝仙也不是吃素的,战阵上碰见了,本官定要痛骂你一顿,也好出一出在京中总受你欺辱的窝囊气!
五千算是先锋军的骑卒再次加快马速,其实就这五千人马,说是先锋军,就是确保少失几座城,尽量靠近北边关,通知所有城池落门防守。
眼看着到了休整的位置,江芝仙突然想起一件事,先锋探马没按时归来!
“下马,戒备!”
好歹也是兵部尚书,江芝仙自从入了北地后,可谓是如履薄冰,虽然只是刚进北地第一天。
正当江芝仙准备再派探马时,突见大队人马,全是骑卒,足有上千之众。
“应敌!”
江芝仙抽出佩剑大吼一声,亲随齐齐护至身前。
“唐云果然名不虚传!”江芝仙眼眶暴跳:“竟神不知鬼不觉将兵力派了常阳,好,好谋划,如此用兵如神之人,方有资格将本官斩于马下!”
五千骑卒,齐齐散开,挽弓拉弦,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二百来人拿着火药箭,破玩意和特么烟花没两样,宫中特供的,数量还不多,这种火药箭,扔到北关,属于是鹰珠和乙熊都不爱玩的垃圾,垃圾中的垃圾。
江芝仙打马后退,那么大一个尚书,肯定不可能冲锋陷阵,结果紧张了半天,发现领头的人他认识,顺阳知府曹珺,而且这上千人,全是屯兵卫那些混日子的辅兵,倒是和那些破火药挺配,垃圾中的垃圾。
“难道是北关军情?!”
江芝仙微微松了口气,毕竟刚进北地,还没做好硬碰硬的准备,毕竟要对上的是唐云,即便是兵部尚书也得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见到的上千辅兵并没有任何攻击意图,曹珺和他私交还不错,又是独自一人下马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江芝仙再无疑虑,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一群京卫骑卒们,都竖起了耳朵,不知北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唐云到底有没有公开举旗自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弃明投暗。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细节,只能听个大概,什么金狼王、贵族、议和、惨绝人寰、四分五裂、两万人、二十一人,以及,刺杀!
这些词语,军伍们听到了,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却看到了,看到了江芝仙!
看到了江芝仙,满面呆滞。
看到了江芝仙,接连后退三步。
看到了江芝仙,扭过头,面色惨白。
也看到了一群辅兵后方,竟然有一群草原人,穿着往年入京的使团服饰的草原人,跑了过去,跪地哭嚎,赌咒发誓,如同见到了可以给他们做主的青天大老爷一般。
最终,将军无门看到的是堂堂兵部尚书,转身撒丫子跑了回来,大呼小叫,惊恐到了极点,紧张到了极点,不安到了极点。
“回京,统统回京,全部回京…”
“所有人不准提平乱之事,谁提,本官灭他九族…”
“调转马头,速速回京,迟了一步,塌天大祸,通知沿途所有城池,放下城门,所有军伍齐齐出城,沿途守护官道,保护唐帅安危…”
“传军报,传捷报,传军情,恭迎唐帅凯旋而归,亲随何在,速速下令,所有人,所有人听令,任何人胆敢走露风声,任何人胆敢叫唐帅知晓有人平乱,杀无赦,杀无赦!”
“对,对还有,所有城严格盘查,哪怕是百姓,哪怕他娘的是孩子,也要搜身,统统搜身,任何身上藏有唐帅画像之人,统统杀无赦,统统以大逆不道谋反之罪诛杀!”
堂堂兵部尚书,如丧家之犬一般往回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后,接着跑,到了战马旁边,接连数次没上马,最终突然坐在地上,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唐帅,老夫,老夫无颜,老夫愧对于你。”
江芝仙就那么坐在地上,哭的如同月子里的娃,上气不接下气。
“若你有三长两短,老夫,老夫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天下臣民,我江芝仙…江芝仙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