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那处发现腰牌与账册的院子,在玉衡子以道法净化、沈铁山加派人手严密看守之后,暂时被隔绝开来,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层层看不见的、却令人心悸的涟漪。
沈铁山的动作很快,甚至可以说是雷厉风行。他带来的江宁卫精锐,在接管了城中几处关键区域(主要是府库、粮仓、以及几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官署废墟)的防务后,立刻分出一部分精干人手,在玉衡子带来的几名玄天监道士配合下,开始了对“腰牌案”及“账册案”的全面调查。调查的重点,自然是那位“失踪”的赵师爷,以及腰牌的原主人——被革除的衙役刘三。
裴烈被“客气”地排除在了核心调查圈之外。沈铁山的理由冠冕堂皇:裴将军守城辛劳,伤亡惨重,当以休整、安民、维持大局为重;查案审讯,牵扯繁杂,耗神费力,自有专业人手负责。裴烈心中清楚,这是不信任,是分权,也是防备。但他无力反对,也无法反对。手中仅存的千余残兵,疲惫不堪,伤者众多,既要维持城中基本秩序,警戒可能的骚乱,又要参与废墟清理、伤员转运、物资调配等繁重事务,早已是捉襟见肘,也确实分不出更多精力去进行细致的调查。更何况,沈铁山手持江宁两司的联合钧令,名义上是南陵城此刻的最高长官,他的命令,裴烈必须服从。
只是,看着那些江宁卫的军士,在玄天监道士的引领下,如同梳子一般,在废墟和幸存的人群中搜寻、盘问、带走相关人等;看着他们迅速“清理”出知府衙门的部分区域,设立起临时的“勘问所”;看着一车车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可能相关的文书、账册、物品被运往那里,裴烈的心中,并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这废墟之上,悄无声息地酝酿。这场风暴,无关妖邪,却可能比地动山摇,更加伤人,更加致命。
临时搭建的“勘问所”,位于原本知府衙门附近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这里原本是某位吏员的私宅,地动中主屋塌了半边,但院墙和几间厢房还算稳固,稍微清理后,便被沈铁山征用。院落内外,明岗暗哨,戒备森严,清一色的江宁卫悍卒把守,目光冷厉,生人勿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压抑。
正堂已被清理出来,权作公堂。沈铁山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玉衡子坐在他左下首,神情平静,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拂尘的玉柄,似乎在默默推演着什么。堂下,几名书吏模样的人正在整理、誊录着不断送来的各类文书、口供。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灰尘以及淡淡血腥(从外面废墟带来的)混合的怪异气味。
“带上来。”沈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江宁卫军士押着一个浑身颤抖、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男子穿着青色吏服,但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头上戴着的小帽也歪了,露出一缕花白的头发。他正是知府衙门户房的一名老书办,姓钱,在衙门干了近二十年,是少数几个在地动中侥幸存活、且对衙门内部事务颇为熟悉的吏员之一。
“小人……小人钱有德,叩见大人。”钱书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钱有德,”沈铁山翻开面前一卷名册,这是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残缺不全的知府衙门吏员名簿,“你是户房书办,专司钱粮、物料出入账目登记、核对,是也不是?”
“是……是,小人正是。”钱书办头也不敢抬。
“本官问你,”沈铁山拿起那本烧焦的账册,正是从西城废墟发现的那本,“这本账册,你可见过?可识得其中笔迹?”
旁边一名军士将账册拿到钱书办面前。钱书办颤抖着手,接过账册,仔细辨认。片刻,他脸上露出疑惑、恐惧交织的神情:“回……回大人,这账册的制式,确是我户房用来记录杂项支取的流水账册,但……但这笔迹,小人……小人看着眼生,不像是户房几位同僚的笔迹。而且……”他翻到记录“城隍庙修缮用”、“落霞山脚,王家村,供料”以及那些含糊银钱支出的几页,脸色更加苍白,“这些条目……这些物料的采买,银钱的支出……小人,小人并无印象。户房的正经账目里,似乎……似乎没有这些记录。除非……”
“除非什么?”沈铁山目光如电。
“除非……是走的‘暗账’。”钱书办的声音低如蚊蚋,额头上冷汗涔涔。
“暗账?”沈铁山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何为暗账?”
钱书办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回大人,这……这其实是衙门里……心照不宣的事情。有些……不太方便记在明面上的开销,比如……比如一些额外的招待、打点,或者……或者某些大人交代下来,但不好说明用途的采买,就会另外立一本账册,不入府库正账,从……从一些其他的‘进项’里走。这账册,通常由知府大人信任的师爷,或者户房经承亲自掌管,旁人……旁人是接触不到的。”
“赵文远赵师爷,是否经常经手此类‘暗账’?”沈铁山追问。
钱书办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赵……赵师爷是知府大人的心腹,许多事情,都是他……他经手。这账册的笔迹,小人虽不熟,但……但赵师爷有时会找些临时的人来誊写抄录,也说不定……”
“那这腰牌,你可知晓?”沈铁山将那块铜制腰牌扔到钱书办面前。
钱书办拿起腰牌,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是衙门的腰牌,看编号,是……是三班衙役刘三的。但刘三半年前就因为偷窃被革除了,这腰牌……按规矩是该收回的。”
“为何没有收回?”
“这……小人不知。当时,好像是赵师爷说,腰牌遗失了……”
“刘三被革除之事,是真是假?其中可有隐情?”
“这……小人只是户房书办,衙役人事调动,是刑房和赵师爷在管,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详情。只听说,那刘三手脚确实不干净,被当场拿住,人赃并获,知府大人当时大怒,下令重责五十,革除永不录用。后来……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沈铁山盯着钱书办,看了他半晌,直看得钱书办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才缓缓道:“钱有德,本官再问你,你户房正账之中,近一年来,可有关于城隍庙大规模修缮,或向落霞山附近村落采买物料的记录?哪怕只是零星的?”
钱书办努力回忆着,半晌,才迟疑道:“回大人,城隍庙年久失修,倒是常有小修小补,但都是些瓦片、漆料的小额支出,记录在案。大规模修缮……小人并无印象。至于向落霞山附近村落采买物料……好像……好像半年前,有过一笔,是采买修建河堤用的青石,但那是工房经手,与落霞山无关,只是石料来自那附近的山场。其他的……小人实在想不起来了。”
沈铁山挥了挥手,军士将几乎虚脱的钱书办带了下去。他看向玉衡子:“真人,您看?”
玉衡子微微颔首:“这书办所言,与那账册对证,可知那本‘暗账’记录之事,确实未曾入知府衙门明面账目。腰牌之事,也指向那位赵师爷。只是,单凭这些,尚不能断定赵师爷便是妖人内应,更不能牵连陈知府。或许,是赵师爷私下与妖人勾结,瞒着陈知府行事。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混淆视听。”
“栽赃?”沈铁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妖人据点,放置知府衙门的腰牌,以及记录着敏感条目的账册……若是栽赃,这手段未免粗糙。但若是故意为之,引人怀疑知府衙门,其目的又是什么?转移视线?扰乱调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是否栽赃,这位赵师爷,是关键。找到他,一切或可水落石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在沈铁山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刚刚汇总的口供笔录。沈铁山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好,好一个赵文远,赵师爷!”沈铁山将笔录重重拍在桌上,眼中怒意涌现,“本官派人询问了幸存的部分衙役、仆役,以及几位侥幸逃生的官员家眷。这赵文远,平日里深得陈友谅信任,几乎总揽衙门机要,许多公文往来、银钱支取,皆由其一手经办。陈友谅对其言听计从,甚至有‘二知府’之称!地动前数日,有人曾见赵文远频繁出入陈友谅书房,神色鬼祟。地动当日清晨,更有人亲眼看见,赵文远带着两个陌生面孔,从知府衙门后门离开,行色匆匆,之后便再无人见过!”
他看向玉衡子,声音冰冷:“真人,地动之前,妖人必有异动。这赵文远偏偏在地动当日清晨,带着陌生人匆匆离去,之后便与陈友谅一同‘失踪’。世上焉有如此巧合之事?”
玉衡子捻动拂尘的手指微微一顿,平静道:“如此说来,这位赵师爷的嫌疑,确实极大。他总揽机要,有机会接触、篡改甚至伪造账目、文书;他深得知府信任,可以假借知府之名,行便利之事;他地动前行为异常,地动后消失无踪……只是,那陈知府,是真被其蒙蔽,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如果赵文远是内应,那陈友谅,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还是知情不报的默许者,甚或是……同谋?
“报——”又一名军士快步进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在清理知府衙门后宅废墟时,于陈知府书房原址下方,发现一处隐秘地窖入口!地窖已被震塌大半,但其中发现少量金银细软,以及……一些烧毁大半的信函残片!”
沈铁山霍然起身:“信函残片?可曾辨别出内容?”
“尚未完全清理,但其中几张残片上,隐约可见‘落霞’、‘地脉’、‘不宜久留’等字样,还有一枚残缺的印章痕迹,似与知府官印不同,正在拓印辨认!”
“走!去看看!”沈铁山不再迟疑,对玉衡子道,“真人,可否一同前往?”
玉衡子起身:“自当同往。”
一行人迅速离开临时勘问所,在军士的引领下,穿过残破的街道,来到了已成一片瓦砾的知府衙门后宅。这里原本是陈友谅及其家眷的居所,如今已彻底化为废墟,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天空,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在一处明显是书房位置的废墟下,几名江宁卫军士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砖石。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在搬开几块断裂的条石后露了出来,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木屑和烧焦的纸灰。
“大人,地窖就在下面。里面空间不大,但似乎经过加固,地洞时没有完全塌陷,但也进了不少烟尘,有些东西被烧了。”一名负责清理的校尉禀报道。
沈铁山示意亲兵举着火把,率先弯腰钻入地窖。玉衡子、裴烈(他作为本地守将,也被要求一同前来)紧随其后。
地窖确实不大,约莫一间厢房大小,四壁是青砖垒砌,还算坚固,但顶部已有数道裂缝,不时有灰尘落下。地窖内一片狼藉,几个散开的箱笼倒在地上,里面是一些散乱的金银锭、首饰、玉器,价值不菲,但数量不算惊人,看起来像是匆忙间未能全部带走。角落里,堆着一小堆纸张燃烧后的灰烬,灰烬中,夹杂着一些未被完全烧毁的、边缘焦黑的信函残片。
玉衡子蹲下身,指尖泛起微光,小心地拨开灰烬,捻起几片较大的残片。沈铁山和裴烈也凑近观看。
残片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常见的行书,但内容却令人心惊。
一片上写着:“……落霞异动,恐已引起……速决……”
另一片残留着半句话:“……地脉节点,务必确保……拖延不得……”
还有一片,似乎是一封书信的末尾,有落款,但已被烧掉大半,只残留一个模糊的姓氏偏旁,像是“讠”字旁,以及一个“顿首”的“顿”字下半部分。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片较大的残片上,盖着一个印章的痕迹,虽然纸张烧焦,印泥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圆形的、带有复杂花纹的印章,中间似乎有两个字,但只能勉强看出第一个字像是“玄”,第二个字完全无法辨认。
“玄?”沈铁山盯着那模糊的印痕,眉头紧锁,“是姓氏?还是……某种标记?玄天监的‘玄’?”
玉衡子看着那印痕,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像是玄天监的制式印信。玄天监印信,无论品级,皆有星纹环绕。此印纹饰繁复,却无星纹,倒像是……某些隐秘组织的标识。”
他又仔细查看那残留的姓氏偏旁“讠”,以及“顿首”字样,沉吟道:“书信末尾,以‘顿首’结尾,语气恭敬,似是下级对上级,或平辈间的郑重通信。这‘讠’字旁……常见姓氏如谢、谭、许等。但单凭此,无法断定。”
“落霞异动……地脉节点……速决……拖延不得……”沈铁山咀嚼着这些残存的字眼,眼神越来越冷,“这分明是在商议某事,且与落霞山、地脉有关!地动之前,落霞山除了妖人,还能有什么‘异动’?这‘速决’、‘拖延不得’,是在催促什么?是与妖人布置邪阵有关,还是在催促某人离开?”
他猛地看向裴烈:“裴将军,陈友谅地动前,可有何异常举动?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是最近半年!”
裴烈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这地窖,这残信,这模糊的印痕,还有那些指向明确的字眼……一切线索,似乎都在将陈友谅,推向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他努力回忆着,沉声道:“陈知府……为人谨慎,甚至可称圆滑。地动之前,并无太多异常。若说往来,与城中几位乡绅富户,与临近州县的官员,书信往来是有的,但也属平常。若说密切……他似乎与江宁按察副使周大人有旧,偶有书信。至于这半年……他似乎比较关注城防修缮和河道清淤,多次召集我等商议,也曾向州府申请钱粮。其他的……”裴烈摇了摇头,“末将主要精力在防务与剿匪,对知府大人日常政务,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大约三个月前,陈知府曾微服前往落霞山进香,说是为全城百姓祈福,当日即返,并未听说有何异状。”
“落霞山进香……”沈铁山眼中寒光一闪,看向玉衡子,“真人,落霞山,可有寺庙道观?”
玉衡子摇头:“落霞山乃南陵左近名胜,山势奇峻,多有文人雅士登临题咏,但据贫道所知,山中并无着名寺庙道观,只有山脚有些零星土地祠,山腰处,似有一处早已荒废的云霞观遗址。陈知府去落霞山进香……进的哪门子香?”
裴烈也皱起眉头:“末将当时也觉得奇怪,但陈知府说是寻一幽静处,敬告天地山川,为百姓祈福,末将也不便多问。而且他当日即返,并未在山中停留。”
“当日即返……那这信中所言‘落霞异动’,他是否知晓?这‘地脉节点’,他是否清楚?”沈铁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他拿起那片盖有模糊印章的残信,“这印章,这残存的字迹,这地窖中的金银……陈友谅,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你这地窖,是用来藏匿与妖人勾结的证据,还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对身旁亲卫厉声道:“加派人手,仔细搜查此地窖,以及陈友谅书房、卧房所有废墟!每一片纸,每一个字,都不能放过!还有,继续盘问所有与陈友谅、赵文远有过接触的幸存者!本官要知道,这半年,不,这一年来,陈友谅见过哪些陌生人,收过哪些来历不明的书信,做过哪些不同寻常的决定!还有,派人去查,江宁按察副使周明远,与陈友谅是何关系,近期可有异常!”
“是!”亲卫领命而去。
沈铁山又看向玉衡子,语气稍缓:“真人,这残信上的印痕,以及那‘讠’字旁的姓氏,还需真人费心,看看玄天监的典籍中,或真人的见闻里,是否有类似印记或线索。另外,那西城据点发现的邪物,可能看出更多来历?与落霞山妖人,关联究竟有多深?”
玉衡子沉吟道:“印痕之事,贫道会传讯回监中,请监内前辈辨认。至于那邪物,与落霞山妖人同源,应是一脉相承。那‘血壤’、‘阴煞鬼骨’的炮制手法,与贫道所知的一些古老邪法颇为相似,但更为阴毒精炼。摄魂幡的炼制,也需要特定的传承与大量生魂血祭。能掌握这些的,绝非寻常散修,其背后,很可能有一个组织严密、传承古老的邪道势力。陈知府若真与妖人有染,其所牵连的,恐怕不止是南陵一地的妖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铁山和裴烈都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陈友谅这个朝廷四品知府,真的与一个古老邪道势力勾结,那背后牵扯的可能就是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南陵的这场浩劫,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组织严密的邪道势力……”沈铁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负手在地窖中踱步,火把的光芒将他冷硬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看来,这南陵的水,比本将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妖人,内应,可能存在的邪道组织,还有这不知去向的知府和师爷……”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地窖中那些未来得及带走的金银,扫过那些信函的灰烬,最后落在洞口透进来的、那片废墟之上惨淡的天空。
“查!给本将一查到底!”沈铁山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背后站着谁,本将都要将他揪出来!南陵这笔血债,必须要有人,用血来偿!”
裴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沈铁山冷峻的侧脸,看着玉衡子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地窖中摇曳的火光,心中却没有半分即将揭开真相的轻松,反而愈发沉重。陈友谅是死是活?赵文远去了哪里?那些残信究竟指向何人?那个模糊的印章,又代表着什么?妖人,内应,邪道组织,朝廷命官……这一切,如同乱麻,缠绕在一起,而他们,似乎才刚刚触碰到这乱麻的边缘。
更重要的是,沈铁山这毫不掩饰的、一查到底的决心,固然令人敬佩,但也必将触动无数人敏感的神经。这废墟之下的南陵,真的能承受得起这般疾风骤雨般的清查吗?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那些心怀鬼胎的幸存者,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尚未浮出水面的“同谋”……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比地动更加凶险、更加无声的风暴,正在这满目疮痍的城池上空,缓缓凝聚。而这一次,没有凌虚子真人那样的高人,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了。
走出地窖,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焦糊和尘灰味道的空气,裴烈抬头,望向城中心那依旧被土黄色气息笼罩的区域。真人的气息,似乎比昨日更加微弱了,几乎难以感知。他不知道,当真人醒来(如果还能醒来的话),面对这已然面目全非、暗流汹涌的南陵城,又会是怎样一番心境。
“裴将军。”沈铁山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裴烈转身,抱拳:“沈大人。”
“城中秩序,尤其是流民安置、伤患救治、废墟清理,仍需你多费心。”沈铁山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些许最初的冷硬,“本将带来的粮草药品,会陆续拨付。但查案之事,牵扯甚广,恐有妖人余孽或内应狗急跳墙,制造事端,扰乱民心。你麾下军士,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对粮草、水源、以及几处重要伤员聚集地的守卫,万不可有失。”
“末将明白。”裴烈沉声应道。他知道,这是沈铁山在划分权责,也是在提醒他,莫要插手调查之事,安心做好他的“守将”本分。
“另外,”沈铁山顿了顿,目光望向城中心,“凌虚子真人那里,还需加派人手护卫,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玉衡子真人会定期前往查探真人状况。在真人苏醒之前,其安危,乃重中之重。”
“末将领命。”裴烈再次抱拳。保护真人,这本就是他心中所愿。只是,这保护,如今看来,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沈铁山不再多言,带着亲卫,与玉衡子低声商议着,转身离去,继续他的调查。裴烈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忙碌清理废墟的军士和百姓,看了看远处那些临时搭建的、挤满了伤患和流民的窝棚,听着风中传来的隐约呻吟与哭泣,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天灾虽过,人祸未已。这废墟之上的南陵,前路茫茫,阴霾更浓。而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是握紧手中这柄卷了刃的刀,带着这群同样伤痕累累的兄弟,在这泥泞与黑暗中,蹒跚前行,尽力守住脚下这方尚未完全崩塌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侥幸存活、却依旧惊恐不安的生灵。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会刮倒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真人醒来之前,在这座城重新站起来之前,他必须站着,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站着。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向铅灰色的天空。废墟之间,零星的火光已然亮起,那是幸存者点燃的、用以取暖和烧煮少量食物的微弱火焰,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倔强地不肯放弃。
灰烬犹温,暗火蛰伏。这漫长而寒冷的夜,似乎,还远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