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看着石台上奄奄一息的斗战胜佛,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半点不敢放松。
他皱紧眉头,上前一步急声道:“前辈,大圣,二郎神诡计多端,他当初既然能重伤囚禁圣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很快就会追来此处!”
说着,他一脸坚定,握紧了手中的斧子:“我不走!我留在花果山守着,绝不让杨戬再伤圣佛分毫!”
沉香满心赤诚护人心,半点没看透其中玄机。
他哪里知晓,湄若执意让他们离开,根本不是无需守护,恰恰是算准了杨戬转瞬便会抵达花果山。
若是沉香留在这里,亲眼撞见杨戬上山,以他此刻满腔的恨意,定然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死战。
可杨戬此来本就无恶意,到时候沉香动手,局面只会彻底尴尬。
一旁的猪八戒也连连点头,憨声附和:“没错!俺也留下!花果山如今藏着师兄,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我俩守在山下,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打定主意,死活不肯下山,执意要留守护山。
一旁抱臂而立的真孙悟空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肚明湄若的想法。
他当即眉头一挑,瞬间没了耐心,挥着手连连驱赶,语气又拽又傲气:
“走走走!赶紧下山去!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怎么?你们俩是质疑俺的本事?觉得俺打不过区区一个杨小圣?”
大圣语气桀骜张扬,眉眼间尽是独属于齐天大圣的狂傲。
猪八戒和沉香被他一句话问得瞬间噤声,连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两人心里门儿清!
当年天庭一战,大圣对战二郎神,没有哮天犬骚扰、没有太上老君金刚琢偷袭暗算,二人实打实硬碰硬,从头到尾都是平手对局,不分胜负!
如今大圣状态全盛,战力只强不弱,他们哪里有半分胆子,敢质疑齐天大圣的实力?更不敢惹这位桀骜不驯的猴子!
被大圣一通强势驱赶,两人再不敢执拗,乖乖压下留守的心思。
一番辞别过后,二人转身下山。
下山之后,两人即刻分头行动。
沉香心中挂念华山受苦的三圣母,早已归心似箭,当即拱手道别,转身径直赶往华山,打算趁着这段时日,好好看看被困多年的母亲。
而猪八戒放心不下山上的六耳,干脆留在花果山山脚,原地驻守,寸步不离。
他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拄着下巴,眼神呆呆望着前方迷雾缭绕的护山大阵,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守着,严防天庭之人贸然闯入。
山中岁月静谧,山下风平浪静。
没过多久,天际云端悄然掠过两道极淡的流光。
杨戬一身素白神袍,身姿清冷挺拔,周身气息内敛至极,不露半分神威。
身侧跟着并肩而立的小鑫,少年眼神锐利,默默护在一旁。
二人循着气息一路追至花果山脚下,一眼就看见了蹲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发呆的猪八戒。
杨戬眸光微沉,瞬间了然一切。
六耳果然被救来了花果山。
他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现身与猪八戒周旋的意思,当即敛去周身所有身形气息,彻底隐去踪迹。
凭借自己对花果山禁制的了解,熟门熟路避开所有阵法节点、绕过层层迷障,小鑫带着杨戬悄无声息穿透护山大阵,一路顺畅无阻,稳稳踏入花果山腹地,朝着山顶竹楼的方向稳步而去。
山下八戒浑然未觉,依旧傻傻守在原地。
山顶竹楼,湄若抬手轻轻一扫,周身老妪的古朴身形瞬间褪去,转瞬恢复成原本清雅绝尘的模样。
也就在她解除变身的刹那,两道轻灵无声的身影踏破山间云雾,稳稳落进竹楼庭院。
正是悄然穿过大阵的杨戬与小鑫。
二人抬眼望去,院中青石平台上,六耳猕猴静静躺卧,气息虽依旧虚弱紊乱,却已然被稳稳稳住伤势,不再有性命之忧。
平台一旁,真孙悟空抱臂倚着竹柱而立,金瞳微眯,目光直直射向刚来的杨戬,眼神带着满满的不善,摆明了是要找他算账的模样。
小鑫一眼看见熟悉的两人,瞬间眉眼发亮,一路上的沉稳冷静尽数抛到脑后,少年意气彻底展露出来,快步上前,语气又亲又雀跃:
“师傅!若姨!我回来啦!”
湄若看着扑过来的少年,眼底漾起温柔笑意,故意轻轻嗔怪一句:
“你这孩子,自打去跟着你舅舅历练,忙得脚不沾地,一次都没回花果山看过我和你师傅。心里早把我们忘干净了吧?”
小鑫立马挠头傻笑,一脸乖巧讨饶:
“哎呀若姨,我也想回来啊!舅舅身边风波不断、棋局一桩接一桩,压根抽不开身!好不容易稳住局势,我才能跟着舅舅抽空回来看你们嘛!”
在外行走的小鑫,沉稳靠谱、杀伐果断,可一回到花果山、回到亲人跟前,瞬间变回了无忧无虑的少年,眼底满是松弛与欢喜,藏不住的想念。
一旁的孙悟空可没心思唠家常,盯着杨戬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火气,当即开口质问道:
“杨戬!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暗地里对俺老孙心存不满?”
他抬下巴指了指石台上重伤昏沉的六耳,越说越较真:
“你看看你把六耳猕猴打成什么样!经脉尽断、神魂受损、半死不活躺在这里!”
“俺跟他本就是同源同貌、同出混沌四猴,外人看来一模一样,你打他打得这么狠,跟当面打俺老孙有什么区别?!”
面对大圣的诘问,杨戬神色坦然,微微拱手,态度端正又从容。
二人私底下心知肚明,同出玉鼎真人门下,是实打实的师兄弟。
可碍于当年师门隐秘布局,两人从未在明面上认过师弟师兄,始终是这般不远不近、彼此心照的状态。
杨戬坦然解释:“大圣误会了。我此番出手重创他,从无针对你的意思。”
“一切皆是为了大局,唯有让他经历此番重伤磨难,彻底入局,才能死心塌地陪着沉香闹一次天宫。”
孙悟空闻言撇了撇嘴,心里大致懂了其中关节,却依旧没完全消气,懒得再跟他多说。
当即扭头朝小鑫招招手,语气瞬间从较真问责变成宠溺严厉:
“哼,罢了,不跟你掰扯这些弯弯绕绕。小鑫,过来!”
他拉过自家徒弟,上下打量一番,认认真真道:“让师傅好好检查检查,你这阵子在外历练,有没有长进,有没有懈怠本事。”
说着便牵着小鑫走到一旁,专心查验他的修为心境,把空间彻底留给院中二人。
庭院里瞬间只剩杨戬与湄若两人,风摇竹影,静谧安然。
湄若望着石台上气息孱弱的六耳,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杨戬,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
“你啊你,下手也太狠了些。”
杨戬垂眸看着躺卧的六耳,神色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轻声道:
“我笃定他最后一定会来寻姐姐。三界之内,唯有你能稳住他的伤势、修复他受损的神魂经脉。”
湄若摇头,轻声追问:“你就一点不怕,他醒来以后,会彻底记恨你?”
杨戬眸光沉沉,望着远山云雾,语气坦然又怅然:
“记恨便记恨吧。”
“这盘局,步步皆是牺牲,步步皆是亏欠。沉香、六耳、哪吒、众生万物,我亏欠他们的,本就太多太多。”
“哪怕身在局中身不由己,这些亏欠,我从来都认。”
看着他事事独扛、万般皆自己背负的模样,湄若满心无奈,温声劝慰:
“你可别总想着最后拿自己的命,去填这满盘的亏欠。”
“沉香日后若是知晓,你步步隐忍、狠心布局,全都是为了磨练他、成全他,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以命抵债。”
“还有哪吒、六耳,等他们彻底看透所有真相,也绝不会怪你半分。”
杨戬喉间微哽,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低声轻叹:
“可我心里,是真的过意不去。”
隐忍,骂名,狠心做尽恶人,所有罪孽、所有狠话、所有伤人之举,全是他一人所为。
湄若看着事事独扛的他,无奈又心疼地轻声感慨:
“你这性子,一辈子都改不了,什么事都习惯性自己扛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