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把袖里那个小木盒又按了一下。
盒子硬,一角硌着他手腕。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天的功夫全白费了。
这位李先生跟他打交道,从头到尾就没往他脸上找过什么。没打量他的褂子,没问他府里主人姓什么、几品、住哪条街,没在他弯腰的时候多看一眼。
跟他府里那些人不一样。跟奉天殿里那些人更不一样。
跟自家“老爷”也不一样。
朱元璋那种人,眼睛是秤。谁进来都得先过一遍:这人有几分用,几分险,几分能捏在手里。李善长陪着过了十几年秤,早练出一身受秤的功夫。
李先生这个人,谁来都是一张脸。
李善长忽然把腰挺直了。
既然如此,不用绕什么弯子。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小的有句话,想问问您。”
李去疾抬眼:“说吧。”
“小的今年也不小了。”李善长把手往膝盖上一放,正压在那副新护膝上,那层硬衬托着骨头,托得很实在,“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牙也开始掉了,去年掉一颗,今年又活动了两颗。眼睛也糊了,腿您也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府里老爷常说,先生是高人。”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李去疾,“小的想问一句——先生这里,有没有能给人添寿的法子?”
石桌另一头,朱元璋也愣了一下。
这老狐狸。绕了半天,居然问得这么直白。
“没有。”李去疾说。
两个字,干干净净。中间不打弯,前后不垫话,也没有那种“天机不可泄露”的停顿。
李善长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算多难受。
他早在马车上就把这一路的答案排过了:有,是天大的运;没有,也在情理里。他这辈子最不肯做的事就是把命押在一个“万一”上。
今天这一趟,他得了一张留住人影的相片,得了一副能托住膝盖的护膝,白得了一副能补眼睛的镜子。
三样。哪一样都比“添寿”实在。
他正要开口答谢,李去疾又说道:
“但是……”
李善长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添寿这事,谁都做不到。”李去疾摊了摊手,“人这一副身子,能用多少年,出生的时候就大致定下了。谁也改不了。神仙也改不了,因为那不是神仙管的事。”
“可老李,你想想。”他微微压低身子,胳膊搭在石桌上,“大明的人,有多少是活到岁数才死的?”
李善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孩发一场热,三天,死了。妇人生个孩子,血止不住,死了。庄稼汉手上划一道口子,没洗,烂了,一条胳膊肿成两条,死了。”李去疾一条一条数,数得不快,像在报账,“甚至是牙疼,疼到半边脸肿起来,肿到嗓子眼,喘不上气,也死了。”
“这些人本来能活到六十、七十的。他们不是老死的。”
“他们是被病拖走的。”
“医学这东西,往前走一步,就能从阎王那儿抢回一批人。”李去疾说,“不是从天上讨,是从地下抢。抢一个是一个。”
“所以这不是让你多活。”他看着李善长,“是让你别早死。”
李善长坐着没动。
他脑子里过的是户部的册子。
洪武二年,江宁一县报上来的丁口册,他亲手翻过。那上头的数他至今记得清:婴孩夭折那一栏,一年三百七十来个。
三百七十来个,在一府一县一年的账里,算是个太平数字。年景不好的地方,一千也有过。
“先生这话……”他的嗓子有点哑,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条老腿,“这话小的听懂了。”
“懂了就好。”李去疾笑了笑,“所以你那八条别忘。腿是自己的。”
石桌另一头,朱元璋一直没说话。
他心里那根弦被拨得难受。
李先生早先说过一句。说妹子有肺疾,若不留意,五十来岁就要走。
那句话他记了整整一年。一个字都没敢忘,也一个字都没敢跟人说。
当时李先生也说过,医学往前一步,能从阎王那儿抢人。
抢得回来吗。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马皇后。
马皇后正拿手挡着日头,看院墙外那棵老树。风过来,叶子翻了一片白。她像是觉出什么,转过脸,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软不硬,也没什么意思在里头。就是笑一笑,意思很清楚:慌什么。
朱元璋把喉咙里那口气咽下去了。
慌是不慌。可这笔账他记下了。格物院那边,解剖学刚刚起了个头,刘渊然带着几个人在那儿画图。
慢,太慢。
回去就再拨一笔银子,再拨十个人。要多少给多少。
他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他也没换。
李善长这会儿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医学往前走,能少死一些被病拖走的人,这话他认。
可人的寿数,短的还有另一种短法。
那种短法不在药汤里,不在自己身体里。
那种短法,有人穿着官服,端着圣旨,白日里进你家门。
寿命这事,其实还有另一种问法。
他这三天在书房里排的话,还剩一句没用。
那一句比“添寿”更要紧,也更凶险。
一个管家,不该问。问了,就是往刀尖上凑。
他把那句话在舌头底下压了压。
但压不住。这一趟他若不问,回去以后夜里还是睡不着。
“先生。”他慢慢地说,“小的还有一件事想请教。这件事跟小的没什么关系,只是好奇,听来的闲话。”
“说。”
“当今的丞相,李善长。”李善长把这四个字说得平平的,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门牌,“先生怎么看?他能不能善终?”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这老狐狸。
他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宋濂来过这院子,刘伯温来过,常遇春在这里守了小半年,蓝玉也来过。这些人在这石桌边问过很多话。
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能不能善终。
也就李善长。也就这只老狐狸,装了半天孙子,照了相,磕了头,得了护膝得了镜子,最后把最要紧的那一张牌,反手亮了出来。
朱元璋忽然想笑,又硬压住了。他也很好奇李善长的命数。
李去疾的表情有点古怪。
“老李。”他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善长早备好了说辞。
“小的也是淮西定远李家出来的。”他说得不快不慢,“跟李丞相算同宗。远房,八竿子打不着,可到底是一个祠堂里挂着的名字。”
“小的这些年在京里给人当差,听人说话听得多。”他顿了顿,“最近听着风声,说这位丞相要致仕了。”
“小的心里觉得惋惜。”他叹了一声。
前头那些全是编的,这一声叹息是真的。
“靠山要是倒了,李家往后就散了。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指着那一根柱子。所以想问一句。”
李去疾点了点头。
这理由挺顺。乡里出个大官,一族人都指着他吃饭,大官一退,族里人心先慌,这是常事。
“你放心。”李去疾说,“李善长退不了。”
李善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就算把折子递上去了,”李去疾说,“皇上还是最倚重他。他不可能真的离开权力中心。今天准了他致仕,过几个月皇上就有别的差事等着他——修书、议礼、督造、总领哪一摊,随便哪一样,反正闲不了几年。”
“你信我,他歇不下来。”
“为……为何?”
“因为他自己不想歇。”李去疾说得很平常,像在说这茶凉了,“他不希望大权落到别人手里。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太久,底下的人、底下的路子、哪个衙门谁说话管用,全是他一手铺的。他真退下来在家养花,那些东西就得一样一样让给别人。”
“他舍不得。”
李善长的手指在膝头上收紧了。
“皇上那头,也用他用得最顺。”李去疾接着说,“换个人上来,皇上还得从头教、从头试、从头防。李善长这个人有一样好处:皇上说一句,他就知道底下那三句是什么意思,不用点透,也不用写在纸上。这样的人,天底下就那么一两个。”
“所以这事两边都乐意。”李去疾把茶碗一放,“一个不愿意撒手,一个不愿意换人。两边各取所需,谁都开心。”
李善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这辈子被人夸过千百回。夸他谨慎,夸他勤勉,夸他忠厚,夸他有古之贤相风。
哪一句他听着都舒服,哪一句他都知道那底下埋着钩子,钩子上挂的是什么,他心里有本账。
眼下这个乡下先生,坐在石凳上,两只手都没抬,一句一句把他这几十年的心思剖开来摊在桌上。
剖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难听,还给他留了个体面的收尾。
两边都开心。
确实……
真开心啊。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想润一润嗓子。
碗端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手一抖,茶水在碗里晃了一圈,洇出来一点,落在他袖口上。
他问的是——能不能善终。
先生答的是——他退不了,皇上还倚重他,他自己不想歇。
一句一句都在答“退不退”。
一个字也没答“善不善终”。
李善长把茶碗放回石桌上,放得极慢,慢到碗底和石面碰上的那一声都没响出来。
他这辈子听人说话,最要紧的本事不是听人说了什么,是听人绕开了什么。哪个人在哪一句上打了个弯,弯从哪儿起、往哪儿去,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这位先生不喜欢绕。方才各种话都是直来直往。
这样一个人,偏偏在“善终”两个字上,走了另一条路。
那就是这两个字底下有别的东西。
李善长坐在石凳上,日头晒着他半边脸,晒得发烫,可他手心里全是凉的。
他想再问一遍。
但他嘴巴张了三回,那句话在喉咙口顶了三回,都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
不是怕先生答不出来……
是怕先生答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