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没接那副竹框子。
他抬手,把它推回李善长掌心里,说了句:“拿着。”
李善长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这辈子接过的赏赐不少。开国那年,御赐的玉带、田契、一封一封的诏书,他跪着接,双手举过头顶,一步不敢错。
接的时候心里还清楚:这一件值多少,是哪一层的恩,往后要拿什么还。
可眼下这么个两片玻璃嵌竹片、麻绳绕耳后的东西,被人往他手心里一推,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放手。
“先生,这……”
“你不是要来照相馆当掌柜?”李去疾把针线篓拨到一边,“抄单子、核账目、点药钱,全靠眼睛。掌柜看不清账,铺子得赔钱。这副算提前预支的福利,从工钱里扣不扣两说,你先拿着。”
李善长的手落下来了。
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下。
方才谈照片,五十两一张,底片另算,这位先生一分没让,说价的时候脸都不红,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眼下这个能补眼睛的东西,白给。
他坐在石凳上,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张纸片子五十两。一双眼睛不要钱。
他六十年里算过田赋、算过军饷、算过一府一县一岁的进出,算过谁家该抬举、谁家该压一压,哪一笔都能算到分毫。他从没算过这样的账。
这账根本不在一本簿子上。
“老李,还有你儿子那副。”李去疾说。
李善长猛地抬头。
“不用着急。”李去疾拿手比了比,“这段时日我磨几片凹透镜,厚薄各不同,磨好了你来取,带回去让他一片一片试。哪片他戴着最舒服,就是他那副。”
“若是……都不合适呢?”
“那就再磨。”李去疾说得像在说添一碗饭,“总有合适的。”
李善长没说话。
最后几个字在他胸口里搁了一下,搁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给儿子请过的大夫,没有一个说过“再来一次”。他们都说“天命如此”“将养着吧”,说完了收钱走人,走得体面又干净。
“李先生。”朱元璋在那头开口了,“这点活何必你自己动手。”
李去疾转过头。
“格物院不是有现成的熟练磨工。”朱元璋说得极自然,“用我的门路,抽一个出来,就磨这几副,误不了千里窥天镜的工期。”
他这些年调人调料,都是这么一句话。哪个卫所缺人,哪个衙门要钱,一句话下去,底下人自己去办,办不成的自己掉脑袋。
“这个不行。”李去疾摇头,“得我亲手做。”
朱元璋有点不解:“不就是磨玻璃?凸的能磨,凹的磨不得?”
“凸的能验,凹的没法验。”
“怎么讲?”
李去疾拿起桌上那面放大镜,举到日头底下,往砖地上凑。
砖面上那团光慢慢缩,缩成了一个小亮点,亮得刺眼,砖面上被烫出一小圈焦白。
“凸片磨好了,拿太阳照过去,光往一处收,收成一个点。”他把镜片前后挪了挪,那点先散成一片,又收紧,“这点亮不亮、清不清、离镜面几寸——一照就知道。曲面差一丝,点就散了。”
他抬头看朱元璋:“马大叔,这一条要紧的地方在哪儿?在于磨镜的工匠不识字也能验。他不用懂什么道理,不用看图,不用听人讲。他只要拿到日头底下照一照,看那点收得紧不紧。收不紧,废;收紧了,成。他自己就能判。”
朱元璋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凹片呢。”他问。
“凹片,光进去是往外散的。”李去疾把手一张,“没有点可收。成与不成,没有东西能检测。工匠磨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好坏。眼下没有标准件,只能靠手感。”
“加工上,难度也更高。”他补了一句,“凸面中间厚,越磨越稳,手上稍偏还能救回来。凹面中间深、边上浅,磨的时候最容易塌边。边一塌,中间磨得再好也是废料。”
“现在格物院手最好的那几个,要是磨凹透镜,十片出不来一片合格的。”
朱元璋皱起眉。
“与其让他们在那儿费神费力,废十片料,”李去疾说,“不如我自己先做出一副标准件来。有了标准件,他们照着做,一片一片往上比,比着了就成,量产就顺了。”
标准件。
朱元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李先生不是在给一个管家的儿子磨玻璃。李先生是在给往后千千万万副眼镜,先立一个准。第一片最难,最费工,最不划算——可这一片立住了,后头的都不难了。
“那就你自己做。”朱元璋微微叹了口气,把眉头松开了。
李先生不喜欢劳累,这是他早就摸出来的性子。这次要亲自动手,那必定是没别的办法。
李善长坐在一旁。
焦点、曲面、塌边、标准件,他听不太懂。可有一件事他听得明明白白。
这位李先生宁可自己熬着,也不肯把这活交给别人。
为一个刚认识半天的“管家”,还有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这个管家的儿子。
李善长把手里那副竹框子慢慢捏紧了。麻绳的毛刺扎着他的手心,扎得有点痒。
他府里养过的门客,前后不下三十个。谁递上的策论好,他赏银子,赏酒席,兴致高了赏一句“你可用”。那门客当场就要跪,要谢,要说三日不敢忘。他坐着受。受得心安理得,受得理所当然。
他这辈子的礼贤下士,是站着给的。
给的是银子、是脸面、是一条门路。哪一样都不用他动手。
要他为一个新来的管家亲手裁布、缝护膝,再蹲下去替这管家绑上——他做不到。
要他为这管家的儿子一片一片磨玻璃,废了再磨,磨到合适为止——他更做不到。
不是不肯。是这念头从来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石桌那头,锦鱼正帮李善长把眼镜收进一个小木盒,木盒里垫着棉花,收得极小心。收完了抬头看李善长。
“李管家,你那副戴着别嫌勒。”她说,“麻绳先凑个数,等老爷做了铜架子给你换。铜架子得量鼻梁宽窄,回头我拿细绳给你量一量。”
“……有劳姑娘。”
“不劳。”锦鱼把木盒递给李善长,“好好帮我家老爷干活,绝对不会吃亏的。”
李善长把那副木盒收进袖里,站起来。
他冲着李去疾一躬到底。
“先生放心。”他说,“将来照相馆这摊子事,小的替您管到底。一个铜板不会走错,一张底片不会丢。”
腰弯下去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是从心里出来的。
他在朝上说过几千句好听的话,哪一句都算过分量、算过谁在听、算过说完之后能换回什么。这一句没算,说出口他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行啊。”李去疾笑了,“老李,到时候那铺子就交给你了。”
朱元璋在那边看着,一声没出。
他看着自己那个说话向来滴水不漏的丞相,弯着腰,冲一个乡下先生把话说得那么实。
那腰弯得比在奉天殿里还低半分——在奉天殿里,那是礼;在这院子里,这不是礼。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闷,也有点服气。
这天下他管得住李善长的人,管不住李善长的心。李先生管不住李善长的人,倒把这颗心捏在手里了。
还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李善长直起身,坐回石凳上。
坐下之后,一股凉气从后脊梁那儿冒上来,一直冒到后脑。
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为这一趟准备了三天。把府里几个管家轮着请到书房,学走路的步子,学说话的调门,学怎么站、怎么应、怎么低半个头,连袖口该磨成什么样都换了三件褂子。他把丞相那身皮一层一层剥下来,就为了进这个院子问一句话。
问这位能改天时的李先生,能不能给他这把老骨头,添上几年寿。
那句话他在心里排过多少遍。什么时候开口,前头垫一句什么,被推了怎么再求。排得比奏本还工整。
从进门到现在,他照了相,得了护膝,白拿了一副眼镜,还领了一个照相馆掌柜的差事。
那句话,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忽然很想笑,又不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