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李去疾把针线篓往边上推了推,一个人做一天十几副吧。要是用上流水线的法子,找几个绣娘,一人一道活,一天几十上百副不难。
朱元璋没起来。
他半跪在青砖上,手指还压在那条硬衬上,从上摸到下,指腹在木片的棱上蹭了两回,又去捏边口留出来的那截余量。
李善长站着没动,他已经猜出,朱元璋有什么想法了。
朱元璋想起这些年各处卫所报上来的册子。五十岁不到就报废还乡的营兵,一批一批的,理由多半就四个字:腿脚不便。
他手停住了,指节抵在那块硬木上,抵得有点用力。
李先生。他抬头,这东西我也想拿来做生意。要分两路走。
怎么走?
给达官显贵的那一路。朱元璋撑着膝头站起来,料子挑最好的,苏缎、湖绸,随他们挑。针工要最细的,最好还绣个花样。价开得越高越好——开得高了,他们才觉着体面。三两,五两,都不多。
李去疾笑了:我懂。这叫溢价。
另一路,给底下的人。朱元璋伸出第二根手指,庄稼汉、脚夫、拉纤的、营里的兵。这一路成本要压到最低。用粗布,用旧絮,用最不值钱的木头。卖得越便宜越好,最好便宜到一个脚夫一天的脚钱能买一副。
他说完停了一下,眉毛拧起来。
只是……便宜了之后,效果……
他没把话说完。他心里有些疑虑:他这辈子买过的便宜货太多了。有时候同一种东西,贵的和便宜的就不是一回事。
他怕便宜那一路是个糊弄——料子贱了,效果打了折,穷人拿一天的血汗钱换个空壳子,那还不如不做。
李去疾却笑着摆了摆手。
效果一样。
朱元璋抬起眼。
一样?
一样。李去疾把桌上那截量过的细绳拎起来,绳上三个结晃了晃,马大叔,这东西管用的地方不在料子。是结构。
结构。
三样。李去疾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两侧的硬衬得竖着,位置得正,膝盖才不会往两边晃。第二,绑带得落在侧后方,蹲下的时候不顶膝窝,也不会往下滑。第三,边口得留余量,腿肿了能放,腿瘦了能收。
他把三根指头收回去。
这三样对了,粗布的和苏缎的,一分不差。料子好一点,图的是耐磨、贴肉舒服,多戴两年不烂。治腿的道理,跟料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善长脑子里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有些明白,李先生做事的特点了。
照相不是仙术。那不是摄魂夺魄,是那间挂红灯的暗屋子里几样药水,按次序来,先泡哪个后泡哪个,错了就废。
那场雨也不是求来的。不是香案,不是符箓,是火囊云霄辇升到天上去,做了某些事情。
他这条腿,也不是靠丹药。是两片薄木衬,按对了地方。
不在贵。在对。
李善长走回石凳旁,坐了下来,手在护膝的绑带上按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心里那一点极薄的轻慢。
自己家里有好几副护膝,都是顶号的材料和工艺,每一副都花了不少钱,可和李先生这副比起来,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这六十年里读过的书、批过的文书、揣摩过的人心,忽然全变成了一种东西:他一直在数银子、数品级、数排场。他从没想过,一件东西管用不管用,跟它值多少钱,可能半点关系都没有。
就在李善长愣着的时候。
石桌那头,锦鱼正拿炭笔在本子上写着刚才的注意事项。
她写得极小但很工整,一条一条排下来,八条事项挤在一页纸上,中间还刻意留了空格。写完拿指头点着从头核了一遍。
然后撕下来,双手递给李善长。
李管家。她说,我都写在这儿了。最要紧的是两条:每天练大腿那块肉,一日三回,一回二十下。还有别久跪。别的忘了都不打紧,这两条不能忘。
李善长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个小丫头没有半点算计。
他这辈子接过的东西太多了。有人给他递帖子,有人给他递钱钞,有人给他递自家闺女的画像。每一样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先想的都是:这人要什么。
这丫头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怕他记不住,把八条写了下来。
多谢姑娘。他说。
他把纸展开。
字太小,炭迹又发灰,有些发糊。
他把纸往远处推,手臂伸直。还是糊。他微微歪头,去找廊下那点从瓦缝里漏下来的光,眼睛眯起来,眯到脸上的皮都堆起来了。
这才稍微看清了一些。
毛笔字他向来看得清。中书省的文书他能一天批一摞,那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笔画粗,墨也黑。这种炭笔写的小字——他这两年确实吃力了。
李管家,你是不是看不清近处的东西?锦鱼直接问道。
姑娘好眼力。李善长十分客气地回话,小的上了年纪,有点老花。老人家的常事,不算病。这纸小的收着,拿回去让家里人念给我听就是,不敢劳烦。
锦鱼站起来,往屋里跑:你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李善长看着那道背影,心里一点指望也没有。
丹药或许有,符水或许灵,山里或许真有神仙。可老花这一样——天底下没听说谁治得了。眼睛这东西是人身上唯一不能替、不能补的。牙掉了能镶,腿坏了能撑,眼睛散了的元气,收不回来。
锦鱼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什么。
她先走到李去疾跟前,一脸认真:公子,以后李管家来照相馆管事,抄单子的炭笔得换大一号的。字要写大点。
李去疾说。
纸多用两三张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纸不值钱。李去疾笑着说道。
那我跟锦书姐姐说一声。锦鱼点点头,还有账本上那些小字也得写大一些,一页少记两行,免得李管家看得太吃力。
李善长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府里上百号人。管家进门先低半个头,门房跟他说话不敢抬眼,连他自己的儿子回话都要压着嗓子。
中书省的六部堂官,敢在他面前把声音放大一分的都没有。
在这院子里,这个小丫头,却一本正经地商量着,怎么照顾他这个老眼昏花的老头。
李善长在官场里三十年,见过千百种客套。有人捧他,有人捧得比这软十倍。可那些软的底下都有钩子。
这个丫头没有,她不是怜他老,也不是哄他,也不是要从他这儿讨什么。
李善长忽然觉得荒谬。
荒谬里头还掺着一点他不认识的东西。那点东西从胸口那儿慢慢地往上顶,有些暖暖的。
李管家,给你。
锦鱼把东西递过来。
一个玻璃圆片,也就茶盏口那么大,嵌在个木框子里,边上带个短柄。木头连光都没打磨,摸着还带毛刺,框子边上一道歪歪的刀痕,像是谁削的时候手滑了。
李善长接过来。有点轻,比他想的轻。
他翻过来看了一遍,中间那玻璃圆片,中间厚,往边上薄下去,摸着凉。
不像法器。不像贵物。这东西要是搁在夫子庙外头的地摊上,跟小孩子的泥人、竹哨摆一起,没人会看第二眼。
这是什么?
帮您看书用的,举在纸和眼睛中间。锦鱼说,前后挪一挪,找个合适的地方就行。每个人合适的地方不一样,你自己找。
李善长半信半疑,把纸摊在膝头,举起那圆片。
第一下举得太近,几乎贴着纸面。一片模糊,比不用还糟,他心中了然——果然如自己所料。
他把手往回收了半寸。还是糊。
再收一寸。
纸上那些灰点子晃了晃,边上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里头撑开了一点。
他手腕停住了。又慢慢往上挪,一分,一分。
字在他眼前忽然长开了。
不是勉强能认。是清清楚楚。一笔一画,撑得开,立得住,连锦鱼写歪的那一撇都看得见,那一撇尾巴上还带个小钩。
李善长脑子空了一下。
手一抖,那圆片差点脱手。
哎——
他自己都不认得那个声音。尖,还发飘,尾巴上打了个颤,难听得要命。
锦鱼一伸手扶住他手腕:别摔啊,这个不好磨。磨一个要好几天。
李善长没听见。
他把圆片移开——糊的。再移回来——清的。移开,移回来。他连着做了三回,做到第三回还不放心,把纸也换了个角度,确认不是自己这双眼睛忽然回了光。
这……
李善长猛地抬头。
他忘了皇帝就坐在三步开外,忘了自己是个叫的新管家,腰一下子直起来了,直到石凳都被他带得动了一下。
先生!这是何等仙器?他声音发颤,两只手举着那个粗木框子,举得像捧着圣旨,是哪一路法门炼出来的?此物……此物能补人的眼睛?
李去疾看着李善长手里那个东西,笑了一下:
老李,你别嚷。这就是个放大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