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走后的第五天,白岑去了广播站。
广播站在曙光城的中心,一栋灰色的小楼,楼顶竖着高高的天线。
张小琪当年亲手建的,后来翻修过几次,但样子没变。
白岑推开门,走上楼梯。
张音坐在播音室里,面前是话筒和调音台。
看到白岑进来,她站起来。
“白姨,你来了。”
白岑点头。
“你爷爷呢?”
张音指了指里面的房间。
“在里面。这几天不太舒服,没出来。”
白岑走进里面的房间。
张小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的枯草。
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张小琪年轻时一样,亮亮的,带着笑。
看到白岑进来,他笑了。
“白姐,你来了。”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
“来看你。”
张小琪喘了一口气。
“我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白岑看着他。
“还广播吗?”
张小琪摇头。
“不播了。张音在播。她播得比我好。”
白岑笑了一下。
“她是你孙女,当然播得好。”
张小琪也笑了。
“对。随我。”
他咳了两声,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白姐,林悦走了?”
白岑点头。
“走了。”
张小琪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好老师。孩子们都喜欢她。”
白岑没有说话。
张小琪看着天花板。
“李文逸也走了。杨志走了。楚乔走了。”
“都走了。”
他转头看着白岑。
“白姐,就剩我们了。”
白岑握住他的手。
“你还在,我还在。”
张小琪笑了。
“对。我还在。还能说几句话。”
他停了一下。
“白姐,我想去播音室看看。”
白岑点头。
她扶着他坐起来,给他穿上外套。
张音过来帮忙,两个人扶着张小琪,慢慢走出房间,走进播音室。
张小琪在话筒前坐下来。
他摸着调音台,摸着话筒,摸着那些按钮。
“这些东西,跟了我一辈子。”
白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张小琪打开话筒,调了一下音量。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听众,这里是曙光广播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但很稳,和几十年前一样。
“我是张小琪。”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播音了。”
张音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
张小琪没有看她,继续说话。
“以后会有新人接替我。”
“但我会一直记得,那些年,我们一起守过的无线电。”
他停了一下。
“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听我的广播。”
“谢谢你们让我成为你们的声音。”
他关掉话筒,摘下耳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白姐,我累了。”
白岑扶着他,走回房间,让他躺下来。
张小琪躺在床上,闭着眼。
“白姐,你陪我一会儿。”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
“好。”
张小琪的呼吸很慢,很轻。
白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张小琪的脸上。
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过了很久,张小琪睁开眼。
“白姐,你说,人会听到广播吗?”
白岑看着他。
“什么广播?”
“人走了以后。会不会还有声音?”
白岑想了想。
“会。你播了那么多年,声音早就传到每个人心里了。”
张小琪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
呼吸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白岑没有松手。
她感觉到张小琪的手越来越凉。
呼吸停了。
白岑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张音站在门口,眼泪已经流干了。
“白姨。”
白岑点头。
张音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张小琪的手。
白岑走出广播站。
潇优在外面等着她。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曙光林的金光在夕阳里混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白岑走得很慢。
“张小琪也走了。”白岑说。
潇优点头。
“他是曙光的声音。”
白岑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连体楼门口,母亲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张小琪走了?”
白岑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播了一辈子。曙光城的人都是听他广播长大的。”
白岑走进去。
晚饭还是三菜一汤。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
她吃得很慢。
母亲看着她。
“你难过?”
白岑放下碗。
“难过。但也没办法。”
母亲点头。
“人都会走。你爸走了,阿福走了,杨志走了,楚乔走了,林悦走了,李文逸走了,张小琪也走了。”
她看着白岑。
“就剩你和我了。”
白岑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还在。”
母亲笑了。
“我还在。但我也快了。”
白岑的眼眶红了。
“妈,别说这种话。”
母亲摇头。
“不是坏话。是实话。”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吃了饭,去曙光林坐坐。树等你呢。”
白岑点头。
吃完饭,白岑去曙光林。
潇优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得曙光林银闪闪的。
能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发着金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张小琪走了。”白岑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想起张小琪年轻时的样子。
在北行的路上,摆弄无线电,收到那个预警信号。
在曙光基地,建起广播站,第一次播音,声音抖得不行。
在广播站里,每天准时播报,风雨无阻。
“各位听众,这里是曙光广播站。”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城,传遍了整个J省,传遍了整个蓝星。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
“他的声音还会在。”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会。”
白岑在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她一直站着,没有动。
潇优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第二天,张小琪的葬礼在家族墓地里举行。
墓地在曙光林旁边,背靠群山,面朝曙光城。
张小琪的墓被挖好了,在林悦的旁边。
白岑站在墓前,看着那个深坑。
张音捧着张小琪的遗像,站在她旁边。
遗像里的张小琪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眼睛亮亮的。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人说话。
白岑开口了。
“张小琪跟了我一百年。”
“从北行开始,到曙光城建成。”
“他播了一辈子广播,是曙光城的声音。”
“他说,他的声音会传到每个人心里。”
白岑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深坑。
“你的声音,会一直传下去。”
她退后一步。
张音走上前,把遗像放在墓前。
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放下去,铲土,一铲一铲。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哭。
张小琪不喜欢人哭。
他喜欢笑,喜欢说话,喜欢广播。
张音站在那里,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材埋住。
墓填平了,立了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张小琪,广播员,曙光广播站创始人。”
白岑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连体楼。
母亲站在门口,等着她。
“张小琪也走了。”
白岑点头。
母亲叹了口气。
“都走了。”
白岑走进去。
母亲没有问她吃不吃早饭。
白岑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闭上眼。
张小琪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各位听众,这里是曙光广播站。”
那么清晰,就像他还在播音室里坐着。
白岑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擦。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树叶沙沙响。
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