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走后的第二天,白岑去看了林悦。
林悦住在城西的一栋小房子里,和李文逸一起。
房子不大,但院子很大。
院子里种着几棵曙光树,还有一片花圃。
花圃里种着各种花,有玫瑰,有月季,有雏菊。
都是林悦种的。
白岑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悦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坐在一把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放在膝盖上。
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
白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悦没有睁眼。
“白姐,你来了。”
白岑点头。
“来看看你。”
林悦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和林悦年轻时一样,亮亮的,像星星。
“我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走不动了。”
白岑看着她腿上的毯子。
“腿怎么了?”
林悦拍了拍膝盖。
“老了。关节不行了。走路疼,就不想走了。”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李文逸呢?”
林悦指了指屋里。
“在屋里睡觉。他比我还不中用,走两步就喘。”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林悦没有动。
“没事。他每天都要咳几次。咳完了就好了。”
白岑站起来。
“我进去看看。”
林悦拉住她的手。
“别去。让他睡。你去了他又要起来,起来又要喘。”
白岑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曙光树的叶子在风里摇,金灿灿的。
“林悦,你后悔吗?”白岑问。
林悦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蓝星。后悔嫁给李文逸。后悔当了一辈子老师。”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院子里的花圃,看着那些花在风里摇。
“不后悔。”
“我本来是个玩家,E-7星球来的。”
“我的任务就是观察,观察完了就走。”
“但我遇到了李文逸。”
“那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就会傻笑。”
“但他对我好。”
“特别好。”
林悦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不后悔。”
“留在这里,嫁给他,生孩子,当老师。”
“都是我自己选的。”
白岑握住她的手。
“你是好样的。”
林悦笑了。
“你也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屋里又传来咳嗽声。
这次咳嗽声更重了,停不下来。
林悦站起来。
“我进去看看。”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墙。
白岑想扶她,她摆手。
“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走进屋,白岑跟在后面。
李文逸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他的脸很红,刚才咳的。
看到林悦进来,他笑了。
“没事。就是呛了一下。”
林悦在床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
李文逸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然后停下来。
他看到了白岑。
“白姐,你来了。”
白岑点头。
“来看看你。”
李文逸靠在床头上,喘了口气。
“我没事。死不了。”
林悦瞪了他一眼。
“又说胡话。”
李文逸笑了。
“我说真的。我还要陪你呢,哪能死。”
林悦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
“你们聊。我去做饭。”
她走出房间,朝厨房走去。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
“身体怎么样?”
李文逸想了想。
“还行。就是没力气,走不动,吃不下。”
“但脑子还清楚。”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没坏。”
白岑笑了一下。
“那就好。”
李文逸看着她。
“白姐,杨志走了,楚乔也走了。下一个就是我了。”
白岑没有接话。
李文逸继续说。
“我不怕。人早晚都要走。”
“但我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白岑看着他。
“林悦。”
李文逸的声音很轻。
“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白岑握住他的手。
“我会照顾她。”
李文逸点头。
“我知道。你会的。”
他闭上眼,像是累了。
白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
林悦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汤冒着热气。
看到白岑出来,她头也不抬。
“留下吃饭。”
白岑没有拒绝。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
林悦端上饭菜,三菜一汤。
菜很清淡,汤是冬瓜汤。
李文逸从房间里出来,扶着墙,慢慢走。
林悦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累。”
林悦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汤。”
李文逸端起碗,慢慢地喝。
白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是林悦的味道。
三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曙光林在风里摇,金灿灿的。
吃完饭,白岑帮林悦收拾碗筷。
林悦洗碗,她擦盘子。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林悦,你一个人照顾他,累不累?”
林悦摇头。
“不累。他是我丈夫,应该的。”
白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
林悦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白姐,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白岑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去母巢,也许变成树,也许什么都没有。”
林悦看着她。
“我想变成树。”
白岑愣了一下。
“变成树?”
“对。变成一棵树,站在曙光林里。”
“每天看着孩子们上学,放学。”
“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
“风来了,就摇一摇叶子。”
“多好。”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变成树的。”
林悦笑了。
“你说了算。”
两个人走出厨房。
李文逸已经回房间了,躺在床上,闭着眼。
林悦在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白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林悦,我走了。”
林悦点头。
“路上小心。”
白岑走出院子。
潇优在外面等着她。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曙光林的金光在夕阳里混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白岑走得很慢。
“林悦想变成树。”白岑说。
潇优看着她。
“为什么?”
“她说这样就能每天看着孩子们上学放学,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
潇优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变成树的。”
白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潇优看着曙光林的方向。
“因为她心里有树。树会接她的。”
白岑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连体楼门口,母亲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回来了?”
白岑点头。
“吃饭。”
白岑走进去。
晚饭还是三菜一汤。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
她吃得很慢。
母亲看着她。
“林悦怎么样了?”
白岑放下碗。
“还好。李文逸身体不太好。”
母亲点头。
“那个人,一辈子就是个傻子。但对林悦好。”
白岑笑了一下。
“他就是那样的人。”
吃完饭,白岑去曙光林。
潇优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得曙光林银闪闪的。
能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发着金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林悦说她想变成树。”白岑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想起林悦年轻时的样子。
在曙光基地的学校里,教孩子们认字。
在星空下,指着天狼星,说“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李文逸身边,笑着,骂他“傻子”。
“我想变成树。”她说。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
“你会变成树的。”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会接她。”
白岑在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她一直站着,没有动。
潇优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白岑转身,走回连体楼。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闭上眼。
林悦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
不是她老了以后的样子,是她年轻时的样子。
笑着,指着星星,眼睛亮亮的。
“你会变成树的。”
她轻声说。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