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是在杨志走后的第三个月离开的。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天很蓝,没有风。
曙光林的树冠金灿灿的,一动不动,像是也在送他。
白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曙光林里坐着。
电话是训练场的年轻教练打来的。
“白姨,楚教练他……不行了。你快来吧。”
白岑站起来,朝训练场跑去。
潇优跟在后面。
两个人跑得很快,白岑的新身体不会喘,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跑进训练场,推开楚乔的房门。
楚乔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和杨志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很亮。
看到白岑进来,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手很瘦,骨头硌人,但还有温度。
“楚哥。”
楚乔看着她,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白姐……你来了。”
白岑点头。
“我来了。”
楚乔喘了一口气。
“孩子们呢?”
白岑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很多人。
有训练场的年轻教练,有他教过的学生,有杨曙,有李念,有张音。
他们都在看着他。
楚乔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都在。”白岑说。
楚乔点头。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又喘了一口气。
“白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白岑握紧他的手。
“你说。”
楚乔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我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
“我以为我会一个人走。”
“但你们都在。”
他转头看着白岑。
“你跟杨志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也有话跟你说。”
白岑的眼眶红了。
“你说。”
楚乔看着她。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从北行走到今天。”
“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你给了我一条命,我用了一百年。”
“值了。”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
“楚哥,你也给了我很多东西。你教杨曙打拳,你守着这座城,你让孩子们知道什么叫坚持。”
楚乔笑了。
“坚持。对。我这个人,别的不会,就会坚持。”
他闭上眼,像是在休息。
白岑坐在床边,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楚乔又睁开眼。
“白姐,我想去训练场看看。”
白岑点头。
她站起来,推出轮椅。
潇优帮她把楚乔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白岑推着轮椅,走出房门。
潇优跟在后面。
训练场就在旁边,几步路。
白岑推着楚乔,走进训练场。
场上很安静,没有人。
楚乔看着那些沙袋,那些木桩,那个擂台。
“我在这里教了一百年。”
白岑没有说话。
楚乔指着擂台。
“那个擂台,是杨曙他们帮我搭的。木头是我选的,钉子是我钉的。”
“搭了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搭好了,站在上面,觉得值。”
白岑推着轮椅,绕着训练场慢慢走。
楚乔看着每一件器材,每一个角落。
“那个沙袋,是铁岩送来的。从北边矿区运来的,装了满满一车。”
“那个木桩,是我自己削的。削了三天,手都磨破了。”
“那个跑道,是杨志带人铺的。铺了一周,平平整整。”
他一样一样地数,一样一样地讲。
白岑听着,没有打断。
轮椅走了一圈,回到擂台前面。
楚乔看着擂台。
“白姐,我想上去看看。”
白岑看着擂台。
擂台高一米,轮椅上不去。
“我抱你上去。”白岑说。
楚乔摇头。
“我自己上去。”
他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也在抖。
但他站住了。
白岑想扶他,他抬手制止了。
“不用。我自己来。”
他扶着擂台边缘,慢慢迈腿。
一条腿搭上擂台,另一条腿也搭上去。
他翻过擂台边缘,站在擂台上。
站住了。
白岑看着他。
楚乔站在擂台上,腰挺得笔直。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他的背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擂台上,像一棵树。
“白姐,我站上来了。”他说。
白岑点头。
“你站上来了。”
楚乔笑了。
他慢慢蹲下来,在擂台上坐下来。
白岑也爬上擂台,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擂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白姐,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打拳吗?”
白岑想了想。
“会。杨曙会,杨曙的孩子也会。你教出来的学生,会教给下一代。”
楚乔点头。
“那就好。拳不能断。”
他靠在擂台的柱子上,闭着眼。
白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楚乔开口了。
“白姐,我累了。”
白岑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
楚乔摇头。
“不用。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靠在柱子上,呼吸很慢,很轻。
白岑没有动。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楚乔的呼吸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然后停了。
白岑坐在他旁边,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楚哥,你走好。”
她从擂台上下来,走出训练场。
潇优站在门口,等着她。
“楚乔走了。”
潇优点头。
白岑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他们一直站着,没有动。
傍晚时分,杨曙来了。
他走进训练场,看到楚乔坐在擂台上,靠在柱子边,像是睡着了。
杨曙站在擂台下面,看着楚乔,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上擂台,在楚乔旁边坐下来。
“楚叔,我来了。”
楚乔没有回答。
杨曙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楚乔。
白岑站在门口,看着杨曙的背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楚乔抱着杨曙,说“这孩子以后我来教”。
那时候杨曙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杨曙已经是个老人了,头发也白了。
楚乔教了他一辈子。
白岑转身,走回连体楼。
母亲站在门口,等着她。
“楚乔走了?”
白岑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好人。”
白岑走进去。
晚饭还是三菜一汤。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
她吃得很慢。
母亲看着她,没有给她夹菜。
“楚乔的葬礼,什么时候?”
白岑想了想。
“后天。上午。”
母亲点头。
“我去。”
白岑看着她。
“妈,你不用……”
母亲抬手制止了她。
“我去。他教了一辈子孩子,我送送他。”
白岑没有拒绝。
楚乔的葬礼在家族墓地里举行。
墓地在曙光林旁边,背靠群山,面朝曙光城。
楚乔的墓被挖好了,在杨志的旁边。
白岑站在墓前,看着那个深坑。
杨曙捧着楚乔的遗像,站在她旁边。
遗像里的楚乔是年轻时的样子。
板着脸,不说话,但眼睛很亮。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人说话。
白岑开口了。
“楚乔跟了我一百年。”
“从北行开始,到曙光城建成。”
“他教了一辈子孩子,打了一辈子拳。”
“他总说,拳不能断。”
白岑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深坑。
“拳不会断。”
“孩子们会接着打。”
她退后一步。
杨曙走上前,把遗像放在墓前。
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放下去,铲土,一铲一铲。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哭。
楚乔不喜欢人哭。
他教过的那些孩子,站在人群最后面,挺着腰,站得笔直,像他教的那样。
白岑站在那里,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材埋住。
墓填平了,立了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楚乔,拳师,曙光城训练场创始人。”
白岑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连体楼。
潇优跟在后面。
母亲站在连体楼门口,等着她。
“回来了?”
白岑点头。
“吃饭。”
白岑走进去。
晚饭还是三菜一汤。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
她吃完了整碗饭。
母亲看着她。
“楚乔走了,杨志走了,张小琪走了,李文逸走了,林悦也走了。”
“都走了。”
白岑放下碗。
“妈,你还在。”
母亲看着她。
“我也快走了。”
白岑的眼眶红了。
“妈,别说这种话。”
母亲摇头。
“不是坏话。是实话。”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人都会走。早走晚走,都是走。”
“但你不一样。你不会走。”
白岑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我会一直在这里。”
母亲没有回头。
“我知道。”
白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了下去。
能源塔的蓝光亮了起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她站起来,走出连体楼。
潇优跟在后面。
两个人朝曙光林走去。
月亮很亮,照得曙光林银闪闪的。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楚乔也走了。”白岑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想起楚乔年轻时的样子。
在北行的路上,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枪。
在训练场上,教杨曙打拳,一遍一遍地示范。
在擂台上,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拳不能断。”他说。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
“拳不会断。”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