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那阵从酒楼里刮出来的风，终于一路吹进了清晏巷。
刘氏最开始听见外面那些话的时候，还真没往心里去。
狗娃和常笑盈认识这么多年，从前在学馆里能吵，后来又一起踏青、守铺子，两家来往也一直没断过。
前些日子夫妻两个在家说起常笑盈，刘氏还夸过这姑娘，聪明，稳当，做事也利索。
王大牛当时坐在旁边闷了半天，也点头说了一句，“狗娃跟她倒挺处得来。”
可两口子也就说到这里。
两个孩子从小认识，狗娃又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事都爱往前凑，真因为多说几句话便往婚事上想，反倒显得他们这些当爹娘的太着急。
更何况自家儿子那个性子，她太清楚了。让他研究一道菜，他能把自己关在后厨三天，连睡觉都惦记着火候。
让他琢磨姑娘家的心思，还不如让猪妞拿绣花针绣幅百鸟朝凤图靠谱。
所以外头头两日有人打趣，刘氏听完也只是笑笑。
可到了第三日，话便开始不太对劲了。
这日上午，她刚从外头回来，才拐进清晏巷，便听见墙根下两个妇人正凑在一处说闲话。
前面说谁家媳妇又跟婆婆闹了，谁家铺子年关前涨了两文钱，刘氏听得没什么兴趣，脚步都没停。
直到其中一个妇人忽然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王家那个开酒楼的小东家，八成是要跟常家姑娘成了。”
另一个立刻笑起来，“我早就瞧出来了。常姑娘这些日子天天往酒楼跑，人家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账房、库房都能进，王家若一点意思都没有，能放心成这样？”
刘氏脚步猛地一顿，王家？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随即又觉得就这么停在路中间听人说自家闲话有些显眼，眼珠一转，转身便折了回来。
门口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清理墙边最后一点薄雪，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扫帚已经被刘氏接了过去。
“我来。”
小丫鬟愣愣看着她，“大奶奶，这里我刚扫过……”
“刚扫过怎么了？雪这东西能听你的？风一吹不就又回来了。”
刘氏嘴上说得理直气壮，手里的扫帚却半天只在同一个地方划拉，耳朵已经恨不得支到墙外头去。
小丫鬟看看干干净净的地，再看看她那副恨不得把墙扫穿的架势，识趣地闭上了嘴。
外面那两个妇人丝毫不知道墙里还多了个正主，越说越来劲。
“我表侄子就在那家酒楼做事，听他说那王小东家忙起来连自己吃没吃饭都记不住，偏偏常姑娘一去，他一会儿送汤，一会儿送点心。昨日后厨新来的伙计还直接喊人家老板娘，把一屋子人都给喊傻了。”
“真的？”
“这还能有假？听说王小东家脸都红了，常姑娘也没恼，还站在那里跟他开玩笑。你想想，这要是一点意思都没有，能是这个样子？”
刘氏手里的扫帚慢慢停了，老板娘？脸红？她怎么一个都不知道？
另一个妇人啧了一声，又压低了些声音，“而且我还听说，常大人去酒楼吃饭，那小东家连人家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昨日那盘羊肉还是专门留的，少盐，多葱。”
“那这还用说？岳父的口味都记上了！”
两人一下笑了起来，墙里头，刘氏握着扫帚，整个人却慢慢不动了。
以前这一件件分开看，刘氏真没往别处想，如今让外人这么从头到尾一串，她握着扫帚站在墙边，越想越觉得哪里都对上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小子……”
小丫鬟没听清，“大奶奶，您说什么？”
“没什么。”刘氏回过神，眼神却已经彻底变了。
这吃瓜吃了半天，最后发现瓜藤居然长在自己家院里。而且看样子，瓜都快熟了，她这个当娘的还一直当那是个葫芦。
刘氏连雪也不扫了，把扫帚往小丫鬟怀里一塞，转身便往正房走。
“娘！”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正房里，赵氏刚拿起一块点心，还没送进嘴里便被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点心掉茶盏里。
“叫叫叫，叫魂呢？”
赵氏赶紧把点心接稳，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这一口还没吃进嘴，你先差点给我送走。”
刘氏原本还有点心虚，可一想到方才听来的那些话，立刻又顾不得了，几步走到她跟前，声音都压低了。
“娘，我觉得狗娃那小子……可能喜欢笑盈。”
赵氏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咬了一口点心。
刘氏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愣了，“娘，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赵氏慢悠悠嚼完嘴里的东西，这才抬头，“我为什么要惊讶？”
刘氏更加懵了，“你早知道？”
赵氏都被她问笑了，“狗娃从山东回来，给家里人的东西都是往桌上一放，让谁的谁自己拿。到了给笑盈的簪子耳坠，他自己揣着送人。”
“笑盈来家里吃顿饭，他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问一句她爱吃的鱼蒸没蒸。去酒楼帮忙就更别说了，人家今日少喝半碗汤，他都能看见。”
赵氏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刘氏一眼，“你自己生的儿子，眼睛都快长人家姑娘身上了，你就一点没觉得不对？”
刘氏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讪讪地坐下。
“我还真没往那边想……”
“你跟大牛一个样。”赵氏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一个只知道抡刀杀猪，另一个只知道操心家里柴米油盐。平日里看别人家的事，你们两个眼睛都亮得很，轮到自己儿子，这么大的一个姑娘天天在眼皮底下晃，你们愣是只看见人家能干，没看见人家跟狗娃多合得来。”
刘氏被说得没脾气，又赶紧往前凑了凑，“那娘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赵氏把剩下半块点心放下，“两个孩子自己都没开口，我一个老婆子急什么？笑盈这孩子打我到京城，就是看着长大的，性子好，做事也稳，跟狗娃处得来当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