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这就去安排。”
柳泉连忙应下,转身就派快马去肃州城传令。
肃州卫的王参将接到命令,不敢怠慢,当即点了六十名老弱军卒,又找了四十多个市井闲汉,一共一百来人。
连夜赶制了百十来件破衣烂衫,又弄了些煤灰、黄泥,教众人往脸上、手上抹。
还特意挑了两个嗓门大的军卒扮成领头的老农,教了一夜说辞。
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把锅往钦差身上甩,练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这百十来号 “流民” 便提前赶到了肃州东界的岔路口。
这里是甘州入肃州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戈壁荒坡,路旁只有几棵歪脖子胡杨,地势开阔,过路的商旅行人都能看见,正好 “演戏” 给众人看。
众人躲在坡后面的凹地里,等着钦差队伍过来。
而此时的何明风一行人,刚过甘州西界,缓缓进入肃州地界。
越往西走,绿洲越稀疏,戈壁渐渐多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红柳丛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砾石滩。
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天地开阔,人烟稀少,半天见不到一个行人,连鸟雀都少见,透着一股荒凉萧瑟的劲儿。
赵定山走在队伍最前面,望着远处连绵的戈壁,沉声道:“大人,再往前三十里,就是东岔路口,过了那儿,离肃州城就不远了。
肃州这地方,胡汉杂处,流民也多,向来乱得很。
萧镇渊吃了这么多亏,我估摸着,在这儿准得再出幺蛾子。”
何明风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地势,淡淡道:“越是荒凉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也越容易耍花样。
他前几招都败了,这次指不定想出什么更阴的招,大家警醒着点。”
白玉兰带着两名锦衣卫,散在队伍两侧,目光扫过路边的土坡、沟壑,防备着两边的埋伏。
沈安押着后面的人犯车队,也吩咐亲兵加强戒备。
队伍缓缓前行,马蹄声踏在砂石路上,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前面的岔路口。
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胡杨歪歪扭扭立着,看着没什么异样。
可赵定山却勒住了马缰,眉头一皱:“不对,你们看坡后面,尘土不对,像是藏了不少人。”
众人闻言都望过去。只见路北的土坡后面,隐隐约约扬起一点尘土,又很快落下。
戈壁滩上风大,可也没道理只往坡后面扬土,分明是有人在后面挪动。
“看来是等着咱们呢。”
陆瞻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次又是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就听见 “哇” 的一声哭喊,如同开了闸一般。
坡后面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人,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足足百十来号人。
一窝蜂冲到官道中央,齐刷刷跪下。
哭喊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路口。
“青天大老爷啊!给我们做主啊!”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朝廷要给我们小民一条活路啊!”
哭喊声震天,领头的两个老汉,头发花白,跪在最前面,一边哭一边拍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其中一个哭得直打嗝,扯着嗓子喊道:“钦差大人!小民…… 小民是肃州乡下的农户啊!
本来日子就过得苦,往年交粮也就罢了。
可这两个月,萧都督突然加征三成粮草,说是…… 说是因为钦差大人来查案,逼得紧,得凑钱打点!
我们全家就那点薄田,交了粮就没得吃了啊!”
另一个也跟着哭道:“是啊大人!村里好多人家都卖儿卖女了,还有的逃去关外了!
都说钦差不来,我们还能有条活路;钦差一来,我们都得饿死!
大人啊,您就开开恩,别再查了,回京城去吧!给我们百姓留条活路啊!”
两人带头哭诉,后面的百十来号 “流民” 也跟着哭天抢地,哀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揪心。
很快,旁边路过的几队商队、赶路的百姓,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加征三成粮草?这么狠?”
“说是因为钦差查案,萧都督才加的?真的假的?”
“看着怪可怜的…… 这要是真的,钦差也太那啥了,查案归查案,别害百姓啊。”
“嗨,谁知道呢,官场上的事,倒霉的还不都是老百姓……”
议论声渐渐起来,风向隐隐约约朝着不利于钦差的方向偏。
毕竟百姓最见不得流民惨,也最容易被情绪带动。
跪在地上的 “流民” 们听见旁人议论,哭得更起劲儿了,有几个还故意往地上撞头,额头都红了。
赵定山坐在马上,冷眼扫过人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自己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底下的人。
他打了一辈子仗,当了一辈子边军,兵痞、流民、百姓,一眼就能分出来。
眼前这群人,看着衣衫褴褛,可细看之下,处处都是破绽。
最前面那个哭天抢地的壮汉,看着五大三粗,不像挨饿的样子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左肩下破了的衣裳口子里,露出一道三寸长的伤疤,边缘整齐,还带着点外翻的旧痕。
那是边军制式破甲箭射穿留下的伤口,寻常百姓、流民,哪来的这种战伤?
再看旁边几个年轻点的,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膝盖微微分开,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那姿势,分明是常年站军姿练出来的习惯。
寻常流民跪地上,都是缩着肩膀、佝偻着身子,哪有跪得这么规整的?
还有的人,手放在地上,指节粗大,虎口处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不是拿锄头、干农活的茧子。
更有甚者,裤脚往上挽着,脚踝处露出半截黑布靴子,虽然沾了泥,可那制式,分明是边军的薄底快靴。
赵定山看着看着,忽然 “嗤” 地笑了一声。
底下领头的老汉哭得正起劲儿,听见笑声,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这位将军…… 你笑什么?小民们都快活不成了,你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