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府,账册年年核对,次次都要你这个知府画押用印。
这每页的骑缝印,都是甘州府的大印,这扉页的花押,是你王知府的亲笔吧?
总不能也是吴文清伪造的?”
王懋看着扉页上自己的花押,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知府掌印,账册没有他点头,谁敢随便用印?
这话说出去,谁也不会信。
“还有,你说河工粮都修了坝,”
陆瞻话锋一转,又说到了河工的事,“本官从凉州过来,路过黑河下游,问过沿岸的百姓。
那一年夏天,黑河发大水,冲垮了三个村子,淹了上千亩地,百姓至今还在告状。
要是真修了水坝,怎么还会冲成那样?
王知府,你说的坝,修在哪儿了?坝高多少?用了多少石料?多少工匠?你说得出吗?”
这话一问,王懋彻底哑了。
河工粮年年拨,可根本就没修过坝。
钱和粮,大半都进了萧镇渊的私库,剩下的他和吴文清分了。
坝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哪里说得出什么尺寸、工匠、石料。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额角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官袍都湿透了。
何明风一直坐在主位上喝茶,这时才缓缓放下茶碗,开口道:“王知府,本官再问你一次。
你说你与萧镇渊无私交,账册清白。那这笔笔钱粮,怎么都进了都督府的私仓?
你是甘州知府,掌一府民政钱粮,却把朝廷的河工粮、屯田银,偷偷送给萧镇渊。
你是朝廷的官,还是他萧镇渊的私臣?”
这话极重,等于直接点破他 “党附边将、侵吞国帑”。
王懋浑身一颤,“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旁边站着的府丞、经历等人,也都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本以为知府账做得稳,跟着出来凑个人场,没想到转眼之间,天衣无缝的假账就被戳了个底朝天。
沈安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冷冷道:“王懋,私吞河工粮、冒领屯田银、勾结边将、造假账欺瞒朝廷,数罪并罚,按律该当流放三千里,抄没家产。
你要是现在如实招供,是谁主使、如何分赃、还有多少假账、吴文清现在在哪,检举有功,还能从轻发落。
要是再嘴硬,那就只能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慢慢审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
“别……别!”王懋吓得魂都飞了。
他好不容易熬到正四品知府,荣华富贵在手,哪受得了流放抄家的罪。
他知道,到了刑部,什么罪都得坐实,说不定还得扣个 “边党”的罪名,掉脑袋都有可能。
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下官招!下官全招!
这账……这账都是假的!是萧都督让下官做的!”
他终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内情都招了出来。
原来,甘州府的真假两套账,已经做了快十年。
明面的账册,专门用来应付核查,做得天衣无缝。
暗地里的真账,每一笔大额钱粮支出,都要扣出三成到五成,送到凉州都督府,归入萧镇渊的私库。
河工粮是借口,屯田补贴是名目,就连驿站的驿银、赈灾的赈粮,都要层层克扣。
账房吴文清,本就是萧镇渊的心腹,派到甘州专门管内账的,两边的账都由他一手操办,所以笔迹完全一致。
王懋只管签字用印,每年拿好处,从不过问细节。
萧镇渊对他也不薄,年年有孝敬,官位也帮他活动,所以他才死心塌地替萧镇渊做账打掩护。
“吴文清呢?”陆瞻追问。
“他……他听说钦差来了,昨天夜里就走了,说是去肃州办事,其实是躲起来了。”
王懋连忙道,“他手里还有一本真账,是历年的流水底账,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下官只知道这么多,别的……别的下官真的不知道了!”
陆瞻转头对何明风道:“大人,吴文清是关键人证,还拿着真账底册,不能让他跑了。得赶紧派人追。”
“沈兄。”何明风看向沈安。
“放心,我即刻派快马去追。”
沈安当即领命,“他往肃州去的,走不了多久,沿途驿站都打了招呼,跑不了他。”
王懋跪在地上,看着众人发号施令,心里又悔又怕。
他本以为自己的假账天衣无缝,笃定能蒙混过关,还想学着萧镇渊的样子,来个 “清白账”全身而退。
没想到,人家半张残页、几笔字迹,就把他引以为傲的十年假账,戳得千疮百孔。
他引以为傲的 “铁算盘”,在真正的查账高手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陆瞻看着瘫在地上的王懋,又看了看桌上那摞装订整齐的假账,微微摇头。
这些地方官员,总觉得造假账就能瞒天过海,却忘了假的永远是假的。
只要有勾连,就有痕迹;只要有交易,就有破绽。
半张残纸、几处笔迹,就能让所有的伪装尽数崩塌。
“把王懋带下去,看押起来,好生看管。”
何明风沉声吩咐,“府衙所有账册,全部封存,带回驿馆核验。
户房所有吏员,一律听候问询,不许擅自离开。”
“遵命。”亲兵上前,架起瘫软的王懋,带了下去。
府丞等人也都战战兢兢地跟着退下,听候发落。
正厅里,很快安静下来。桌上的假账依旧整齐码着,却再也没有了方才 “天衣无缝”的底气,反倒像一个个笑话。
赵定山长出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这姓王的有多厉害,原来也这么不禁查。
三页账,半张纸,就给吓瘫了。
我看这河西的官,都是一个德行,嘴硬骨头软,账假心虚。”
陆瞻却没那么轻松,他拿起那半张残账,轻轻摩挲着焦黑的边缘,沉声道:“也不能大意。
王懋只是个做账的,真正的底账,在吴文清手里。
而且甘州这边只是个中转站,往西边肃州、嘉峪关,肯定还有更多这样的假账,更多这样的‘王知府’。
萧镇渊跑在前面,就是想一路毁证、一路设阻,跟我们打消耗战。”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方向,缓缓道:“他想打消耗,我们偏不跟他耗。
王懋招了,吴文清跑不了,真账也跑不了。
传令下去,休整半日,明日一早,继续西进,直奔肃州。
他跑得多快,我们就追得多快。他想一路毁证,我们就一路破局,看他毁得快,还是我们查得快。”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账册与残纸上,真假两份账目,一明一暗,一完整一残缺,却早已分出了胜负。
甘州府这道看似坚固的文官防线,也随着王懋的崩溃,彻底告破。
而西行的脚步,依旧没有半分停歇,朝着更西的肃州,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