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布封皮,线装整齐,每本封面上都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名目、年份,看着就透着一股规整严谨的劲儿。
王懋亲自上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双手递过来:“大人请看,这是近五年的钱粮总册,下边是屯田册、河工册、军需协济册、驿站账,一应俱全。
每笔收支都有印信、有凭据、有核销,大人可以逐笔核验。”
何明风示意了一下,陆瞻上前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开来。
账册之内,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向,时间、数目、经手人、核销印鉴,样样齐全。
收支两抵,分毫不差,看着简直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懋站在一旁,看着陆瞻翻账的样子,心里暗暗得意。
这账他和吴先生熬了三个通宵又捋了一遍,连零头都对上了,别说翻三页,就是翻三天,也别想找出破绽。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瞻只翻了三页,便停住了手指。
那一页,是七年前秋的一笔账目,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九月,拨付黑河水坝修缮河工粮,两千三百石。”
下面盖着甘州府户房的朱印,经手人签着 “吴文清”三个字。
陆瞻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慢慢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然后合上账册,放在了桌上。
王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问道:“陆大人,怎么了?可是账册有什么不妥?”
陆瞻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王知府,这笔河工粮,是做什么用的?”
“回先生,是修缮黑河水坝的。”王懋答得顺溜无比,“黑河年年夏天发洪水,淹周边的田,去年前年都修了坝,每年都要拨粮修缮。
这笔粮,就是专门的河工耗粮,从官仓里出,直接拨付河工工地,有工匠头的收条,有工料清单,都在附件里。”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附件都准备好了,摆明了有凭有据。
陆瞻不置可否,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从凉州南门外河滩截获的烧残账页。
他从中挑出半张泛黄的残纸,轻轻推到王懋面前。
那残纸边角已经烧得焦黑,可中间的字迹还清晰可见,正好也记着一笔账:“七年前九月,甘州河工粮两千三,送入都督府西仓。”
下面的经手人,同样签着 “吴文清”三个字。
王懋低头一看那残纸,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心 “咚”地往下一沉。
他怎么也想不到,凉州那边烧账,居然还留下了残片,而且偏偏就是这笔河工粮的!
“王知府,”陆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账上写的,这笔粮拨付河工、修缮水坝。
可这张从凉州截获的账页上,写的却是送入萧都督的私仓。
同一笔粮,两个去向,你给本官解释解释,哪个是真的?”
王懋定了定神,强行挤出几分笑意:“陆先生,这……这从哪儿来的残纸,怕不是伪造的吧?
甘州的账,怎么会出现在凉州?再说,区区半张残纸,没头没尾的,作不得数吧?
说不定是旁人故意捏造,构陷下官,构陷萧都督。”
他打定主意,只要咬死了残纸是伪造的,对方就拿自己没办法。
半张烧剩的纸,既无印信又无全衔,怎么能当证据?
“伪造?”陆瞻淡淡一笑,伸手指了指残纸上的字,“王知府,你再看看这笔字。
‘河’字的提勾特意拉长,‘粮’字的‘米’字旁,右上角多了一点,‘两千三百石’的‘千’字,撇画都带个小弯。
你再翻回你刚才那本账册,看看你账上的这笔字,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写法?”
王懋心里一慌,连忙拿起账册,翻到那一页。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果然。账上的字,和残纸上的字,笔法顿挫、运笔习惯、甚至连写错字的小毛病,都如出一辙。
“河”字提勾长,“粮”字多一点,“千”字带小弯,分毫不差。
这也难怪,做账的吴文清,本就是萧镇渊从都督府派过来的人,两边的账都是他一个人做。
甘州府的假账要和都督府的内账对上,自然是同一个笔迹。
王懋一直觉得这是好事,对账方便,绝不会出错。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凉州的残账会落到钦差手里,反倒成了笔迹同一的铁证。
“这……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王懋还在硬撑,声音却有点发飘,“写字相像的人多了,总不能说字迹像,就是同一个人吧?
再说,吴文清是本官的账房,只在甘州府当差,从没去过凉州,怎么会在都督府的账上签字?
定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故意栽赃!”
“是吗?”陆瞻也不跟他争,又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到一笔“屯田补贴银”,指着说道,“这笔,你账上写的是‘拨付各屯户补种补贴,共一千二百两’。
王知府,我再问你,这笔钱,真的发给屯户了?”
“自然是发了!”王懋斩钉截铁,“去年春寒,麦苗冻坏不少,府里特意拨了补贴,每个屯户都领了,有领押手印为证,都在卷宗里。”
陆瞻点点头,又从那叠残页里找出另一小半张,推到他面前。
那残页上正好也有这笔:“甘州屯田补银一千二,扣四百入都督府。”
下面的落款,依旧是 “吴文清”。
“又是吴文清,又是同一个笔迹。”
陆瞻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王知府,巧合一次,是巧合;巧合两次,还是巧合?
你这账上,凡是大额的钱粮支出,怎么都正好和都督府的残账对得上?
怎么都是同一个吴文清的笔迹?你说吴文清只在甘州当差,那都督府的账,怎么也是他写的?”
“我……我怎么知道!”王懋有点急了,“定是吴文清背地里私通都督府,瞒着本官做的假账!下官……下官被他蒙蔽了!”
他见势不妙,立刻开始甩锅,想把罪责都推到账房先生身上,自己落个失察之罪。
可陆瞻早有准备,又翻开了账册的扉页,指着上面的印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