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往南走,过黄河,经陈州,再走两天,就到了庆州地界。
庆州不大,下辖三县,武县是其中之一。
何明风的老家石塘村就在武县北边,距离县城大约二十里路,骑马小半个时辰,坐车要慢一些。
当年从村里走出去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那时候是步行,背着铺盖卷。
如今回来,骑马坐车,前呼后拥,排场是不一样了。
武县的知县姓冯,叫冯文远,是两榜进士出身,做官中规中矩,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大过。
他两天前就接到了何明风要路过的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不是何明风官大,是何明风的官升得太快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天子的心腹,未来的阁臣人选。
伺候好了,说不定能沾点光。
伺候不好,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坏处。
他一个七品知县,人家从三品按察使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冯知县提前一天就把县城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城门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接官亭。
说是“简易”,其实挺排场,红绸扎花,彩旗飘飘,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办喜事。
他又从县学调了二十个成绩好的生员,准备在接官亭列队迎接,齐声高呼“欢迎何大人莅临武县”。
何明风骑着马,远远看到城门口那一片花花绿绿,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赵虎。”
他回头喊了一声。
“在。”赵虎策马上前。
“你去告诉冯知县,让他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撤了。”
“本官回乡探亲,不是来视察的,用不着这些排场。”
赵虎应了一声,拍马去了。
不一会儿,赵虎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大人,冯知县说,这是武县百姓的一片心意,撤了不合适。”
“他还说,彩旗可以少挂几面,但接官亭不能拆,因为‘拆了不吉利,何大人您就当赏个脸’。”
何明风无语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
他叹了口气,“彩旗撤一半,接官亭留着。生员们不用列队,该干嘛干嘛去。”
冯知县照办了。
彩旗从二十面减到十面,接官亭留着了,生员们被解散回县学读书。
但冯知县自己还是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吏,在城门口站成了一排,笑容满面地迎接。
何明风到的时候,冯知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得像在念圣旨。
“武县知县冯文远,恭迎何大人莅临本县!”
何明风翻身下马,扶住冯知县的胳膊,淡淡地笑了笑。
“冯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行只是回乡探亲,路过武县,顺道去县学看看,不必兴师动众。”
“应该的应该的。”
冯知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像粘上去的,摘不下来。
“何大人是本县的荣耀,本县上下与有荣焉——”
“冯大人。”何明风打断了他,“县学怎么走?”
冯知县愣了一下,赶忙道:“下官带路,下官带路。”
县学在县城东街,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明伦堂,后面是教谕的住所和学生的斋舍。
何明风走进县学大门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很熟悉。
十几年前,他在这座院子里读过书。
明伦堂的东边靠窗的位置,是他常坐的地方,因为那里光线好,可以多读一会儿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崔教谕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正等着他。
他是庆州府有名的老学究,教了一辈子书,门生遍布庆州各县,但自己做官只做到教谕,再没有往上升过。
崔教谕自己常说他这个人只适合教书,不适合当官。
当官要应付太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的脑子不够用,还是教书清净。
何明风当年在县学读书的时候,崔教谕四十出头,正是壮年。
他讲课声音洪亮,板书一笔一划,从不马虎。
学生犯了错,他从不打骂,只是让那学生把《论语》抄十遍。
如今再看,崔教谕老了。
头发花白,腰从笔直变成了微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何明风走进来,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钱。
崔教谕看到何明风,下意识就要弯腰行礼。
毕竟何明风现在是朝廷命官,从三品按察使,而他只是一个县学教谕,官阶差了不知多少,按规矩必须行礼。
何明风大步流星地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崔先生,使不得!”
崔教谕被他扶住,弯了一半的腰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何大人,下官不敢当……”
“您怎么称呼我都行,就是别叫‘何大人’。”
何明风的手稳稳地扶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您的弟子。”
崔教谕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你长大了。”
何明风笑了,笑得眼眶也微微泛红。
“先生,我十几年前就长大了,是您见老了。”
崔教谕擦了擦眼角,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已经今年五十有三了,不老才怪。”
“五十有三?您这可不像五十三。您看着像五四出头。”
崔教谕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我自己照镜子,还不认识自己那张老脸?”
师生二人站在明伦堂前,闲聊了片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上的鸟叫,和远处县学学生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何大人?”
“何大人?从三品?”
“从三品?那不是比咱们知县还大好几级?”
何明风假装没听到,转头对冯知县说:“冯大人,本官想跟崔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冯知县识趣地退到一边,把那些探头探脑的学生也轰走了。
何明风扶着崔教谕走进明伦堂,在当初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先生,县学现在的学生多吗?”
“多,比以前多了一倍。”
崔教谕说起这个,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县学才三十多个学生。”
“现在有六十多个了,斋舍都快住不下了。”
“庆州府那边说要拨银子扩建,说了一整年了,银子还没见到影。”
何明风笑了:“先生,您还是老样子,一说到扩建就着急。”
“不急不行啊,学生没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