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
百工坊。
铁匠铺的驴火烧得正旺。
几个赤膊匠人围坐在一起，大碗喝着凉茶。
“我跟你们讲，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一个络腮胡铁匠放下茶碗，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那可是一国之母，好端端的怎么就难产了？”
“没错，还是在万邦来朝这个节骨眼，俺听说此乃天意！”旁边的匠人也压低声音道。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接话。
片刻后，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匠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少说点吧，这种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中却闪过一抹忧色。
……
酒楼。
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相对而坐，手中酒水都顾不上喝，只顾着交头接耳。
“我从宫里一个当值的好友口中听说，立政殿现在都还封着呢！”
一个胖商人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
“还在封锁？”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商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
难产基本上就宣告了死亡。
而立政殿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都还封锁着。
很明显，宫里是在有意隐瞒什么。
“没错，皇后娘娘怕是……”胖商人点了点头。
众人皆是露出震惊之色。
那瘦长脸商人声音都在发抖：“一国之母就这么没了，这……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可不是吗。”胖商人摇头晃脑，讳莫如深道：“我还听说，此事可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不祥！”
“不祥？”
众人再次震惊，旋即又纷纷低头喝酒。
只不过，众人脸上皆是露出骇然之色。
这种事情，身为商人可不敢轻易议论，可他们心里却都开始相信这些传言。
……
文昌街。
街坊两侧皆是书铺，文房，墨庄。
天刚蒙蒙亮，各个店铺才刚开张。
就有不少读书人来此。
以往，读书人相聚在一起，无疑是吟诗作赋，谈论的无非是哪家新出了诗集，哪位大儒又有新的注解。
可今日。
文昌街的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众人三五成群，神色谨慎地议论着。
“诸位，昨日的事情，都听说了吧？”一个留着短须的年轻书生，摇晃着手中折扇，都到众人跟前问道。
“何止听说。”旁边稍胖的书生叹了口气，“今日一早，各个坊市都在传，万邦来朝的宴席上，皇后娘娘突然难产，陛下中途离席，立政殿到现在都封锁着。”
如今帝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想不知道都不行。
“陛下连万邦来朝都顾不上，这说明……”
说到这里。
众人皆是听懂了。
上官皇后，怕是凶多吉少。
“国母分娩， 本是喜庆之事，未曾想竟然发生这等意外！”有人叹息一声。
其他人纷纷认同地点了点头。
皇后诞下龙子
乃举国同庆之大喜事。
可如今却传出皇后难产而死。
这自然就让人有些唏嘘不已了。
“意外？”那短须书生却嗤笑一声，“在下倒觉得，这未必是意外，而是……”
他欲言又止。
“而是什么？”众人纷纷看向他。
短须书生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才缓缓开口道：“诸位可曾听说过，自古以降，凡国有大丧大灾，史官必记之，谓之天罚这句话？”
此言一出。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个都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天子失德，天降警示？”有人忍不住，迟疑道。
“我可没这么说！”那短须书生连忙摆手，可他眼中的神色，却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在下觉得， 这位兄台说得在理。”
旁边，一个长衫青年笑着开口。
众人纷纷看向他。
长衫青年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摇晃着折扇：“你们想想，咱大乾这段时间，又是兴修水利，又是兴修水泥路，百姓如何承受得起如此大兴土木，再加上那苏言创立淘宝商行，与民争利，如今皇后遭受劫难，不正是灾星降世之征兆？”
此话一出。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细想之下。
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还有，万年学堂开创的什么应试教育，让我辈读书人怨声载道，大家都知道，自古以来，这文气与国运是绑定的，兴文者国兴，如今这国运恐怕……”
“兄台所言有理，我大乾原本国运昌盛，就是被妖人所害！”
“可惜陛下实在昏庸！”
“嘘，小声点！”
“怕什么，我辈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风骨，若在此国之将危时，还不敢仗义执言，那这圣人学说，岂不是白读了？”
顿时。
众人义愤填膺。
一个个高谈阔论，说得慷慨激昂。
引得周围的读书人都纷纷侧目。
有人露出惊惧之色。
有人却暗暗点头。
毕竟。
这些话虽然大逆不道，可在读书人圈子里，最容易引起共鸣。
再加上大乾读书人苦苏言久矣。
此次抓住机会，定然要狠狠地数落一番。
这更加让众人相信了皇帝失德，天降惩罚。
皇后难产而死，便是上天给大乾的警示。
这些谣言，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席卷帝都各大坊市。
起初。
大家还在说皇后难产。
可传着传着，便多了许多添油加醋的细节。
有人说皇后当场就断了气。
有人说一尸两命，陛下震怒，杀了不少太监宫女，立政殿一片尸山血海。
更有人言之凿凿说，那时天色骤变，雷声滚滚，分明是上天震怒之兆，而陛下在立政殿内失声痛哭，跪在地上求天饶恕。
“陛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天罚！皇后就是替陛下受的罪！”
“怪不得会在万邦来朝的宴席上出事，这是上天在警告大乾！”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天下大乱！”
“妖人祸国，国之将亡啊！”
茶楼，酒肆，坊市街巷，甚至连青楼勾栏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些原本只是猜测的话语，在无数张嘴里辗转之后，慢慢变成了事实。
仿佛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皇后的死亡，都亲眼目睹了上天降下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