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带着纪翎和武昭儿来到登州,悉心照顾了七日左右。
武昭儿高热渐退,已能睁着眼,安静靠在榻上休养。
纪翎却始终沉在昏沉里,极少转醒。
秦渊这日拆开层层裹缠的药布,才将他身上的伤势全然看清。
肩头一道深创几乎贯穿肩骨,皮肉翻卷,边缘还留着兵刃灼烧后的焦黑痕迹,是追兵淬过火的利刃所伤,伤口周遭的肌肤淤紫发黑,即便敷了上好的解毒药膏,暗沉的瘀色依旧没能褪去。
肋侧交错着数道裂口,有几处伤到筋膜,稍一牵动便会渗出血丝,旧血凝在肌理之间,层层叠叠。
后背鞭痕、刀划的口子纵横交织,深浅不一,还有几处是重物砸击留下的血肿,大片皮肉青紫肿胀,好些地方的肌肤已经坏死。
小臂与腿上遍布细碎的划伤,混着泥污和血痂,脚踝处一道伤口最深,当时他拖着伤躯在泥泞里奔逃,伤口反复撕裂,创面溃烂泛红。
纪翎在药布拆开的片刻,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起,却没能睁开眼。
他强撑着濒死之躯斩杀追兵,一路逃亡耗干气力,这些伤势叠加在一起,能撑到秦渊赶来,已是侥幸。
秦渊不敢轻易触碰那些翻伤,重新取来新的药棉,蘸着药液,一点点小心清理创面。
紫罗望着那些交错可怖的伤痕,喉头发紧,低声道:“纪郎那时候,是忍着这些伤,护着昭儿小姐一路逃的。”
秦渊沉默颔首,目光落在纪翎苍白瘦削的面上。
七日调养只能稳住伤势不继续恶化,这些内外创伤,想要慢慢复原,要耗上极久的时日。
秦渊叹了口气,来到正堂处,淡淡问道:“白大哥,查清楚了么?”
白夜行点头道:“都交代了,动手的人来自一个叫六道堂的组织,这些年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控制了将近二十多州府的地方军,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天,有大部调遣,流沙报,三皇子在洛阳发了檄文,宣称大皇子得位不正……”
“檄文内容是什么?”秦渊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三皇子指控东宫伪诏继位,篡改先帝遗命,私结奸佞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如今洛阳周边八州已然归附三皇子,六道堂的人手尽数编入其麾下私军,负责清理旧臣与和黑冰台暗线。”
秦渊无奈摇头,难怪纪翎一行人会在半路遭遇死追不放的截杀,原来这位三殿下早就谋局,早有预案,早就预备好了和自己撕破脸皮。
六道堂蛰伏多年,暗中掌控地方兵权,此番借着储位之乱浮出水面,如此一看,果真是包藏祸心。
“秦氏那边如何?”
白夜行语声平淡:“莫夫人送来消息,秦氏眼下尚且安稳。虽说兵乱四起,却没人敢贸然进犯骊山。只是暗中窥伺的人日渐增多,三皇子的耐性迟早耗尽。一旦兵刃相向,秦氏私部挡不住朝廷重兵,处境凶险。我已经安排萧猎与莫君澜先行赶回,以备不测。”
秦渊眉峰蹙起,目光朝内室掠去,落在重伤沉眠的纪翎,以及气息微弱的武昭儿身上,一声轻叹自喉间漫出。
“他们经受不住路途颠簸,再休养两日,我们启程返骊山。”
“你不是能凌空而行?”白夜行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耐人寻味。
秦渊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缓缓一笑:“那手段,非到绝境不可动用,付出的代价太重。”
“究竟是什么缘由,你何以踏空而行,那日骤然显现的光门又是何物?”
秦渊略作沉吟,开口道:“算是……鬼谷一脉留存的保命秘术,更深层的道理,我难以言说清楚。”
白夜行缓缓摇头:“也罢,你不愿吐露,我便不再追问。那日所见太过超乎常理,我只是心中存疑,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渊心中叹气,这种事要怎么解释呢?
好吧,我是个怪物。
……
“阿兄……”武昭儿虚弱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秦渊骤然回过神,端着小米粥往里走。
武昭儿依偎在他怀里,噘着嘴道:“阿兄,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是阿兄来晚了,让我家昭儿受委屈了,放心,那些动手的阿兄一个都不会放过,宰了他们给你们出气。”
“阿兄对我最好了,这次纪翎差点没了命。”
武昭儿往他怀中缩得更紧,脸颊贴在他衣襟上,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突发的变故,好几日逃亡路上的惊惧,直到此刻才敢尽数放出来。
“我一路都在盼阿兄赶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那些人追得很紧,箭从耳边擦过去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纪郎拼了命护我,身上的血淌了一路,好几次都快要栽倒,依旧不肯丢下我。”
秦渊放稳手中粥碗,低声安抚。
武昭儿仰起脸,一双眼蒙着水光,不肯挪开,一刻都不愿和他分开。
她稍稍侧过身,望向榻边一动不动的纪翎,随即又连忙转回来,重新靠回他的怀里。
“等纪郎醒过来,我们一起回骊山好不好?”
“好,昭儿好好养,过几日我们就回家,哪里也不去了。”
得到答复,她才稍稍安心,伸手勾住他衣袖,不肯松开。大病初愈,气力不足,说上几句话便有些倦,却硬撑着不肯阖眼,生怕一睁眼,阿兄又不在身旁。
“阿兄能不能陪着我们,不要走开?”她小声央求。
秦渊应下,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过去。她乖乖张口,每咽下一口,都要抬眼望他一回,像是要把这张面容牢牢刻进心底。
“往后我哪里都不去,就跟着阿兄。”武昭儿喃喃,“只要阿兄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正说着,窗外响起一道慵懒的女音。
“哎呦,咱这妹妹和阿兄真腻歪。”
秦渊侧过头,无奈道:“你怎么来了?”
柳清澜叹气道:“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走的这么快,我得知登州消息的时候,怕你出意外,着急忙慌的就赶了过来,结果白侠说,你已经到了七天了。”
她凑近了些,贴近耳畔,吐气如兰道:“听说,你是直接飞过来的?”
秦渊捏住她精致的下巴,挑眉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勾引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