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仪，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本者，社稷之根基，万邦之所瞻。自古帝王建储，必择仁厚端良、堪承宗庙之主，以固邦本，安兆民。
皇子御霄，朕之长子也。幼怀谨厚，长秉忠纯。昔年戍守北疆，披霜踏雪，御敌安边，历风霜而志不移，临锋镝而身不避，疆场之功，朝野共知。居京以来，持心公允，处事宽和，不恃势以凌人，不挟功以自傲。此番遭人构陷，谤言纷起，而其镇定自持，不躁不狂，终得自明，可见器量。
朕观其心性，知其体恤生民，明晓律法，能辨忠邪，亦知权衡。可托以宗庙重事，付以天下苍生。今册立皇子姜御霄为皇太子，命其入居东宫，总领储闱。凡东宫官属，谨修辅弼之责；内外臣僚，当持恭顺之心，同心翊赞，共扶储贰。
皇太子宜恪恭自持，敬天法祖，勤学治道，戒骄戒躁。明君臣之分，察朝野之情，存恤百姓，慎刑节用，勿负朕托，勿负四海之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金光破开晨雾，像流水一般漫过宫城。
东宫仪仗早早排布于御道两侧，黑绣旗旒缀着鎏金鸾纹，随晨风缓缓舒展。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御道左右，垂手静立，衣袍上的补子在天光下井然分明。
乐工立于丹陛之下，悬钟，编磬依次排开，只等吉时信号。
典仪官高声唱喝，声线顺着御道一路传至宫门：“吉时至，皇太子入通天殿！”
姜御霄一身皇太子衮冕，玄衣纁裳，衣上绣龙章九纹，冕旒垂玉，步伐稳缓，自东宫方向沿御道而来。伴行的东宫侍臣分列前后，捧玺、持节、掌麾，次序丝毫不乱。一路行来，百官依礼躬身行礼，无人高声言语，唯有步履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行至丹陛之下，礼官再度唱礼。姜御霄停下，面向殿门，静候导引。引礼侍郎上前，侧身躬身，引他拾级而上。丹陛层级绵长，一步一级，每登上一重，便有一名礼官诵念祝辞，叙祖宗基业、社稷重托。
行至丹陛中段，他稍作驻足，抬眼望向通天殿巍峨的殿门。殿门敞开，殿内香雾袅袅，御座居于正中，姜昭棠端坐其上。
再往上走完余下阶石，抵达殿门之外。太常寺卿捧上香案上的醴酒，奉至他面前。姜御霄依礼接过，奠酒于地，默祷宗庙先祖，祷毕，将酒盏交还。
礼官唱：“入殿。”
他跨过殿槛，缓步走入通天殿。殿内空间阔大，梁柱厚重，沉木香萦绕不散。分列殿内的勋贵、宗室、九卿寺卿，齐齐行大礼。
姜御霄立于丹墀正中，面朝御座，躬身行三拜之礼。
姜昭棠语声平和，自御座上传下：“姜御霄。”
“儿臣在。”
“今日册你为储，承宗庙，临万民，还记得朕和你说的话么？”
姜御霄垂首，语声沉稳：“儿臣一刻不敢忘。”
姜昭棠深呼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的仪态，由滕内侍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姜御霄身边。
典仪官双手捧过储君金宝与东宫册文，由内监中转，奉到姜御霄面前。
他双手承接册宝，端持稳妥，再行叩拜大礼。
乐声应声而起，钟磬悠扬，庄严肃穆，在大殿之间回荡。
礼官高声宣读册文，一字一句，昭告殿内所有人，国本已定，姜御霄正式为大华皇太子。
册文读罢，乐声稍歇。
姜御霄持册宝起身，转身面向殿外，立于丹陛之上。
百官、宗室、殿前卫士一齐伏身，山呼：“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层层叠叠，漫出通天殿，越过宫墙，散入长安上空。
他静立在丹陛之上，冕旒玉珠微微晃动，目光越过阶下群臣，望向远方连绵的宫阙。
片刻之后，姜昭棠开口：“皇太子归位，受百官参贺。”
姜御霄回身，在殿东侧预设的储君席位落座，接受宗室与百官依次上前拜贺。
整场仪式循礼而行，不疾不徐，直到所有礼程完结，典仪官一声唱喏，礼成。
姜凌岳漠然的看完了全程，丝丝缕缕的怨气从心底涌出。
立他为太子，自己呢，你给我的一切呢？
姜凌岳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有眼底沉得像积了寒潭。
周遭山呼的声浪一波叠着一波撞过来，落在他耳里，只觉得嘈杂刺耳。
丹陛之上，姜御霄冕旒垂落，一身衮冕庄重端严，百官俯首拜贺，礼乐连绵不绝，那是他朝思暮想、辗转谋划多年的位置。
恍惚之间，光景骤然往后退去，卷入旧年的记忆里。
也是这样一个晴日，东苑里牡丹开得繁盛。
父皇闲暇时召他伴驾闲谈，案上摆着新摘的鲜果。
姜昭棠侧过身，拍着他的肩膀道：“凌岳，你心思机敏，洞察世事，若肯沉下心打磨心性，将来，朕自有安排。”
那时候他心底滚烫，只当这话是许诺。
他暗自收敛锋芒，苦读经策，奔走各部，留心边关奏报，体察世家利弊。
朝堂里暗流汹涌，他步步筹谋，拉拢朝臣，联络势力，每一步都算得仔细，只盼有朝一日，能得那一道册立的诏书，站在通天殿的丹陛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他记得，恒州水患那年，他连夜梳理灾民名册，奔赴州境安抚流民，顶着地方世家的抵触，调度粮米，稳住一州乱象。
回京复命之时，父皇抚着他的肩，说他有担当，堪当大任。
他记得，北朔边报频传，他在御书房外彻夜等候，帮着梳理繁杂军情卷宗，辨析各路将领的禀帖，替父皇分担案头重压。
他记得无数次深夜和门下幕僚围坐，推演储位之争的利弊，忍着蛰伏的寂寞，收敛野心，静静等候时机。他以为自己所有的付出，父皇都看在眼里，那储君之位，本是留给他的归宿。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一切都是自己争来的，他锋芒毕露，四下臣服，他也早就准备好了登上这个位置。
这一切一切的都算什么呢？
那些期许，那些夸赞，那些他耗着心血熬出来的苦功，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句随口的安抚？
他望着丹陛上端坐的姜御霄，冕旒玉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满殿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日光落在东宫的龙纹衣料上，耀眼刺目。
心底那股怨气慢慢翻涌上来，混着不甘，沉在骨血里。
他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可眼底早已一片寒凉。
一声又一声的千岁呼喝，像是一记记重响，敲在他心上。
姜凌岳缓缓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跟着队列里的众人，一同伏身。只是这一拜，拜的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终究失之交臂的位置。
“大哥今日真风光。”
姜逸尘侧过头道：“三弟，你甘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