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零犯罪记录，零死亡记录。
这两个目标在「奇点联盟」内部不算难以理解。
联盟有覆盖全民的免费医疗体系，有非常完善的公共安全系统，还有递归、谓词以及无数智械共同维持秩序。
最主要的是，联盟人民的思想追求更高，不可能浪费时间在犯罪上面。
但除了奇点联盟，还有哪个势力能做到？
就算联盟的大后方「奇点大区」也做不到！
不是童海看不起外面的移动城市，而是从技术上乃至人性上都不可能。
文明游戏求生十一年，绝大多数人的身体都或多或少留下了问题。
就算不提天灾、污染、旧伤和长期营养不良，七十多万人里面，出现绝症中晚期的概率也不会低。
就算连病逝也不提，那老年人自然逝世的记录总该有吧？
「晨歌城」通通没有！
要么是真没人死，要么就是记录造假。
而在童海看来，后一种可能性远比前一种现实。
这时，女人微笑着开口：“童先生有这种疑惑是正常的。”
她站在原地。
两人耳边，是教室里孩子们整齐的朗诵声。
“关于死亡。晨歌城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记录过所谓的死亡事件了。
“因为我们认为，当肉体停止了活动，并不等于一个人的结束。
“他留下的记忆、习惯、经验、喜欢的食物、说过的话、与他有关的一切……
“只要我们仍然记得这些，他就没有消失，而是回到了我们之中。”
童海听完，眼睛微微眯着，“回到了你们之中？”
这不就是典型的鞋教思想？
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他正想继续发问，女人已经继续说道，“但童先生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回归之人的名单。”
说完这句话，她开始以从近到远的时间顺序背诵已逝之人的名字和生平。
一个又一个人名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年龄、工作、住处、性格，甚至说到一些无伤大雅的糗事时，还会露出感同身受的笑。
一般人听几个名字就会喊停了。
但童海不是一般人，他就站在教室外，静静听着。
就这么念了三十来个，女人忽然停下。
“怎么不背了？”童海问。
女人说：“童先生，孩子们要下课了。”
她话音刚落，下课铃便响了起来。
铃声是一个女人的哼唱，辨识度很高，只不过不成曲调。
童海却听了出来，这个声音，与他进城时听到的那首曲子的演唱者是同一人。
不过他此时没有多问，因为刚刚分到糖的小朋友们已经兴冲冲地围了上来。
还好老师及时阻止。
女人见状，带着童海离开。
不等童海开口，女人继续刚刚的话题：“至于童先生所关心的另一个数字，犯罪率？”
童海微微点头，没有纠结对方刚刚的回答，自然接下对方的话题：
“即使是我们奇点联盟，也做不到零犯罪率，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想听听贵方的经验。”
“童先生客气了，我们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经验。”
女人微笑着开口：“我们只是比较幸运，幸运地生活在一个没有天灾人祸压迫的区域。
“在晨歌城，食物、住所、医疗、教育和生活用品都由共同体分配。
“一个人如果缺少什么，他不需要去偷，也不需要去抢，只需要告诉我们——随便告诉一个人，他就能得到帮助。
“因此，如果两个人发生争执，甚至出现伤害行为，肯定不是因为利益分配。
“而是因为恐惧、疲惫、误解，或者一个人暂时无法接受另一个人的想法。
“这些都不会被定义为‘犯罪’，它只是失衡了。”
“失衡？”
童海重复了她末尾的词：“那你们怎么处理？”
女人说：“让双方暂时分开，先保护可能受到伤害的人，也保护那个正在失衡的人。
“之后，我们会给他们重新分配更舒适的环境，由熟悉他们的人陪伴、倾听、记录，再帮助他们理解彼此。”
童海疑惑道，“所以说，晨歌城没有刑罚？”
女人轻轻摇头，“如果有人愤怒到想要伤害其他人，往往说明他已经痛苦了很久。
“我们应该找到令他痛苦的根源，去解决它，而不是在这种痛苦之上施加更深的痛苦。
“惩罚当然可以让大家害怕，但害怕无法使人变得完整。
“您觉得呢？”
童海笑了笑，“听起来真不错啊，在这种万族环伺的环境中，居然还有你们这如同人间仙境的……
“乌托邦。”
最后三个字，轻轻吐出时，童海停住脚步，紧盯着女人。
女人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道：
“如果童先生说的是那个没有饥饿、没有仇恨、没有抛弃的地方，那我想，很多人都会希望自己生活在乌托邦里。
“但如果童先生是指那个被联盟拉入黑名单的乌托邦，很遗憾，我们显然不是。
“我们不希望反人类，我们比任何人都痛恨反人类的人。
“我们只是想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
童海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不过，他不是来与人辩经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针对女人的观点发表任何评论。
就在这时，他耳朵里传来一名随行调查员的声音。
“童哥，我确实在他们的档案室找到了所谓的回归名单，纸质的，她刚刚背的那些名字生平都能对上。”
另一名随行调查员也说：“我现在在图书馆，这里有点……诡异。
“图书馆没有正常的书籍，所有书以死人的名字来命名，里面事无巨细地记载了这个人的一生。”
它诡异就诡异在，其中很多小事大概率是死者生前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东西，书里却写得无比详细。
细到了具体的场景、人物、情绪……
童海听着两人的各种汇报，心中几乎已经确定这个地方有问题。
不过他只是收起手中的文件，对女人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希望女士带我去看看。”
女人欣然点头，“请说。”
童海道：“静修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