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
奚争渡端坐案前理事，一身大红文职官袍合身得体，身姿挺拔干练利落。
她虽为女子执掌后方民政数年，处事果决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统筹得当，眉眼清冷自带威严气场，治国理政沉稳老练，手段不输任何朝堂资深老臣，行事只重实干不尚空谈。
只是，此时的她眉宇中带着几分疲惫。
案上正摊着程毅从寿春送来的亲笔回函。
奚争渡逐字逐句细读两遍，放下信函后轻轻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奚争渡揉了揉眉心，“对付这帮贱皮子，可以只说不做，但更要对症下药。”
这段时日以来，她整日被江南御史言官、江南士绅出身的文官弹劾不休。
一时间是真的忘了他们究竟是什么货色。
这帮人，本质就是宋元士大夫阶层的代言人。
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主人”。
他们经历南宋与元朝两三百年的温养，早就朝着士族进化。
他们无心实干安民理政。
整日只会上奏疏、搞弹劾、打嘴仗，党同伐异搬弄是非。
“无意义的口水争辩接连不断，实在繁琐内耗耗损心力。”奚争渡起身，走了两步，思索着解决办法，“险些忘了治国理政的根本要务是实干之人。差点就被这群空谈文官牵着鼻子走了。”
“如大王所言，对付这般空谈误国的文官，当庭辩驳毫无用处，只会白费口舌徒耗精力。”
“唯有以实干考功硬性压制，直击根基命脉。”
“如此无需自己亲自出手，朝堂基层实干官吏自然会自发反击，收拾这群只会叫嚣的言官。”
她心思既定，即刻伏案提笔，笔墨利落下笔成文，草拟全新民政考功章程。
片刻之后，这些条例新鲜出炉。
处处清晰，规矩严明，不留半分徇私情面，专压空谈、奖掖实干。
“第一条，各省施政因地制宜，依照本地人口多寡、土地肥瘠、物产丰歉、民情差异，定向侧重扶持民生要务，不搞一刀切施政模式，贴合地方实情精准治理，杜绝空谈政绩、面子工程。”
奚争渡眸光闪烁了一下。
行省制度，果然是最好的制度，忽必烈还是有点手段的。
“第二条，紧扣五年计划，限期之内各省务必落实口粮全覆盖。眼下乱世生产力有限，不求百姓顿顿温饱富足，但求全境无饿殍流民，户户有吃食活命，牢牢稳住民生根本根基。”
奚争渡很清楚，程毅的目标是什么。北伐什么的，不过就是为了实现“反元济民平天下”的伟业。而吃饱饭，就是最大的济民与平天下。不管江南官吏怎么想，敢说不让百姓吃饱，就是最大的非人，不仁，如何能成事？
“第三条，御史衙门即刻派员分赴各地，明察暗访不偏私不徇情，如实核查地方官吏施政实绩，政绩优劣据实上报朝廷，但凡瞒报谎报、弄虚作假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一条的目的一个，分化瓦解。江南官吏与地方实干官吏不能全部纠缠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拆分，然后让他们斗起来，唯有如此才能不让地方与御史变成一脉的人。
当然这一条要配合下一条一起使用。
“第四条，户部牵头统筹，各州府县衙全力配合，火速摸排各地百姓落籍明细、土地复垦数目、赋税收缴实情，逐户逐地建档造册，账目有据可查，从根源杜绝官吏瞒报贪墨、中饱私囊。”
“最后一条，为了鼓励支边援建、赴苦寒偏远之地任职的官吏，不论平日细微功过，考功考评统一额外加十分至二十分。外派巡查边地的御史，同等享受加分优待，实打实表彰实干苦劳。”
奚争渡看了看，稍微润色之后，直接发去了内阁。
内阁的阁臣一看，面面相觑。
整套章程用意直白纯粹，重实干、奖务实、罚空谈，安抚辛苦干事的基层官吏，精准打压只会口舌叫嚣、不干实事的江南文官，平衡朝堂吏治风气。
好几个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这文风，不像是奚夫人的手笔。”
“我也觉得，这种方略，更像是大王的心思。”
“好事，早就看这群只知道说废话，不干实事的言官不爽了。正好趁此机会，一并解决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
很快就坏笑着写成章程与执行方略。
待到拟定完毕，奚争渡即刻下发各部各州府衙门，明令即刻施行落地，不得拖延怠慢、推诿扯皮，违者一律依规论处。
政令一出，建业周围的实干派官吏率先欢欣。
有考功加分激励撑腰，干活更有劲头底气。
不过也有嗅觉灵敏之辈，转头便联手集结，集体反击江南空谈文官，细数其在职无作为、乱弹劾误民政、搅乱朝堂秩序的种种罪状。
江南御史言官见状，还想像往常一样上奏反对、上疏弹劾。
但这一次，朝中居留的一众实干派官吏集体鄙夷驳斥。
一时间，他们在朝堂之上，竟然孤立无援无人附和，声势瞬间跌落谷底，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足见空谈口舌终究抵不过实干实绩。
更何况还有考功重压呢！
总之，江南文官这次落败吃亏，只能暂时收敛嚣张气焰，不敢再肆意妄为、无端生事。
不过只是一时失手，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偶有的事情。
所以江南文官让了几步，让那些扛不住压力的小家族，开始迁徙其他边省填了军户。
时间就这么过去，转眼入秋时节。
因为今年江南气候温润风调雨顺，全年秋收迎来大丰收，各地稻田稻谷满仓堆积。
加之往年复垦的荒地尽数丰产，民间粮草储备充裕，粮产远超往年同期数倍。
“今年江左预估粮食大丰收。”
“果真？你家粮行预估粮价如何？”
“一斗十文。”
“这么便宜？！”
几个江南官吏坐在一起，十分震惊。
“人口外迁，土地复垦，朝廷免税，江左粮食如何能不丰收？”王怀安叹息一声，“可惜，其他人走得早了。但凡多留几日，或许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什么？”众人好奇看着王怀安。
他唇角微微勾起：“税票是与粮价挂钩。如今粮产过丰，税票就不值钱了。”
闻言，众人目光闪烁。
“我们手头不不少的税票，全部兑换成钱，然后将库存的粮食全部拿出来砸如市场。”
王怀安看向建业方向：“我倒要看看，今年粮价这么低，税票不值钱了，他程毅还能安然主持北伐？
我现在是发现，对付奚争渡没用，她就是一个女流。
实权始终掌握在内阁手中。
程毅制定的五年计划，才是一切后续内阁推进章程的总纲。
我们这段时间的反击，在程毅看来，估计就是发现疏漏，正好拿出来打补丁。
所以，将程毅逼回来！江左，是我们的天下！”
“没错！”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