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一戴上耳机就知道拉莱耶没有夸张，窃听器里几乎没有人声，都是拳拳到肉的击打。
“啧啧啧，怪不得都说韩国黑暗电影都是写实风，金老头不会把恶灵柱子打死吧？”拉莱耶听得直摇头：“这种动作片没有画面很没意思的，他们能不能说两句话啊。”
“那个崔成俊......空有力气和个头，出拳没有章法，但他这个年纪按理说应该刚服完兵役不久，忘也忘不了那么快。我怀疑，他在韩国根本就没服过兵役。”安室透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觉得崔成俊在他手底下有藏拙。
拉莱耶挑眉：“你知道南韩什么样的家庭才能逃兵役么？”
——在那里，如果没有病，得是绝对的豪门才能让孩子逃役，但崔成俊的气质可跟豪门没有半丝关系。
安室透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更多的我已经让风见去查了，目前只知道金敏植是退役军官出身这样的基础信息。毕竟是跨国的调查，给风见一点时间——嘘，他们说话了。”
为了方便说话，二人的发顶凑得极近。在外人的视野中就是他们两个正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
虎田武陟看到自己要杀的银发青年侧着头，他旁边的金发青年正用指节抵着唇，灯光在金发上跳耀，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角度问题），金与银的发丝在光影里交织，连汤品的热气里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从前他一直相信，折磨一个人就一定要折磨到他本人身上，因为爱和在乎都是可以装出来的，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但看到关于拉莱耶的情报后，他就明白了上面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拉莱耶。
这个人根本不是单纯的脚踩几条船不翻车的海王，从他来到日本开始，就一直在以自己为核心编织一副巨网。无论是这张脸还是他表露人前的高调作风都容易令人轻视，让人以为他只是个喜欢四处蹦跶的小丑，实际不仅一点亏都没吃，网还越编越大。
时至今日，和他走得最近的几个人，包括那个男孩都已经成为了上面的心腹大患。在这种情况下，杀了拉莱耶给这个队伍造成的打击远不止是少了个海王那么简单，甚至可以直接让这支队伍分崩离析。巨大的收益足以压过A先生临终前的推荐，而且……
有句话叫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虎田武陟虽然不是什么高层，但消息还算灵通———据说，doctor那边已经找到了新的，可以代替A先生的研发人员。
*
电子天平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0.4738克。宫野志保用刮刀把粉末刮进研钵，加入三毫升溶剂，开始研磨。乳白色的液体在瓷壁上打着旋儿，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
今天是她被关进这间实验室的第十三天。
数天前那场针对橡木庄园的行动里，原本一切顺利，但变故却在突然间发生，等她反应过来试图从监狱溜走时，正好撞进了面向她的罗网中。
为了活下去，她把宫野志保在组织的身份润色了一下，声称自己是黑衣组织核心研究成员的孩子，对化学有天赋，然后她就拥有了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杂物间；等她按照他们的描述还原出某种药物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里。
半管幽蓝液体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荧光，宫野志保握着移液枪，枪尖悬在管口上方，银灰色金属嘴精准地滴下两滴透明试剂——那是连专业手册里都罕见的合成酶，每克的价格高于等克重的黄金百倍。
再天才的儿童也不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在她被带到这间专业性极高的实验室之前，真实的身份就被叫破了。
雪莉，宫野志保，Aptx4869的主研发人之一，化名被阿笠博士收养……这群人把她的生平查的清清楚楚，甚至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外祖父母。
宫野志保情不自禁地想——连组织都查不到的东西，拉莱耶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吗？
低温离心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她暂时撇开繁杂的思绪，在笔记本上画出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分子结构草图，画完之后，她的笔尖稍稍停顿，然后故意用红笔写下不算误导但验证需要时间的结论。
刚才放进离心机里的试管中，液体开始旋转，中心渐渐浮出银白絮状物。宫野志保微微眯起眼，空着的手迅速拿起镊子，夹起一片载玻片凑近管口。絮状物接触玻片的瞬间，竟像活物般蜷成细小的螺旋，在光线下折射出虹彩。
“成功了？”
声音从背后响起，宫野志保没有回头：“我说过，不要乱开实验室的门，否则我手一抖把东西弄坏了算谁的？”
“当然算你的，”来人看着她的眼神既欣赏又警惕：“如果你想失去下半身，就尽管试着挑衅我，看看到时候倒霉的是谁。”
“说这种话，你自己相信吗？”宫野志保把研磨好的液体倒入新试管，塞上橡胶塞，轻轻摇晃。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看起来像某种无害的培养液。
“这个世界上顶尖的雇佣兵少说也有几万，战场和难民营里每天都在诞生新的战士，也就是说，能顶替你的人有太多太多，筛选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我呢？要是我能那么轻易地被代替，你觉得你的上级会这么迅速地把我从牢房请到这里来么？”
“当然，你也可以把我的下半身都截了，但这种方式会严重影响我的心情，让我无法思考，到时候造成了这一切的你会受到什么惩罚？我很期待呢。”
来人似乎深吸了几口气：“doctor要查看你的进程。”
宫野志保淡淡道：“稳定性测试还需要三组数据。明天可以给你们第一批样品。”
“先用实验猴演示一下，doctor要看。”来人道。
宫野志保瞄了他一眼：“你上过战场么？”
来人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你先录小白鼠的，至少它们不怎么像人。”宫野志保道。
“少废话，就用猴子。”
宫野志保学着拉莱耶的样子微微耸肩：“As you wish.”
小猴子毫无防备地吃下塞了药物的香蕉，它先是猛地顿住，原本灵动的黑眼珠瞬间失去光泽，像两粒沉入死水的玻璃珠。
然后，它四肢不受控制地绷直、扭曲，关节以违背生理的角度顶起，细薄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膨胀、翻涌，把棕色毛根顶得根根竖起。
下一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捏碎。猴子细小的骨骼在皮下发出细得刺耳的碎裂声，皮肉在极短的一瞬被撑到极致再骤然溃散。没有喷溅，没有狼藉，只有一团暗红的雾在笼中猛地扩散，像一朵骤然盛开的、带着腥气的花。
血雾缓缓沉降，在玻璃罩内留下一大滩深色湿痕。
“呕——”刚才还在威胁宫野志保的人艰难地摁下录像的结束键，然后吐得昏天黑地。
“这就是你说的成品！！！”一柄枪抵在宫野志保脑门：“你耍我们？”
与其说现在的宫野志保临危不惧，不如说数天的高压已经把她逼得近乎麻木：“这就是成品，没有贝尔摩德的成品——你没有看到它爆炸前四肢有缩小的迹象么？药效是合格的，只是它承受不住而已。”
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琉璃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宛如一池死水。
“Aptx的产生偶然性极强，而且致死率很高，如果你看过我的笔记就知道，如果没有贝尔摩德这个成功的实验体，其他步骤再怎么完美，结果都只会和这只猴子一样。”
——笔记当然是假的，但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半是回忆半是纯编地伪造了二十几页的“理论推导”，什么抗体结构、血清分离步骤、催化机理示意图......她知道组织对研究所的保护有多严密，所以才敢这么编，只要组织内部不把真的记录泄露出去，谁都不知道这是假的。
当然，如果真的有比她更厉害的人在她逃出去前看出破绽，那就是命该如此，她也只有接受的份。
枪口从她眉心移开，宫野志保知道，在活命这方面她还是幸运的，目前还没有人看出她的谎言。
“成功的实验体，你不也是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自从恢复几分从前的记忆，宫野志保在撒谎一道上造诣越发精进：“我们家的人不一样。”
“这种药的研发者是我父母，他们死的时候我还很小，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只说我的推断。”宫野志保道：“我父母又不是傻子，知道黑衣组织的秉性自然会有防范，我想，他们应该是在研发药物时留了后手，所以除了贝尔摩德之外，成功的案例只有我和玛丽阿姨。”
来人已经有点缓过来了，鬣狗一般的眼神盯着宫野志保，好像在判断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江户川柯南不是成功案例？”
“如果你觉得他是，就把他抓过来，而不是问我这个在哪儿都不被信任的人。”宫野志保眼睛都没眨一下：“或许他也是我们家的不知道哪儿来的亲戚？这就要靠你们自己查了，我这种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的人，哪有你们会查族谱啊。”
“......”来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最好没有骗人，如果见到那个女人后你还是做不出来成品，我有多的是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摔门声，宫野志保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向后一倒，软绵绵地靠在了身后的实验台柜子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由于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她双腿发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靠着柜子缓缓恢复体力，避免有人通过摄像头看出她的心虚。
——“志保，你能做的比你想象中更多，只是你太害怕，所以拒绝了那条路。”
——“你的大脑可以带给你荣耀，只需要一点点勇气和执行力......”
在被监视的日日夜夜里，数不清多少次的崩溃都是靠这两句话撑下来的，宫野志保再次在心里默念，小腿重新积攒起了一些力量。
在这个时候拖贝尔摩德下水当然不是为了报一枪之仇，宫野家和贝尔摩德之间就是一笔烂账，但宫野志保很清楚boSS对贝尔摩德的重视，黑衣组织绝不可能让贝尔摩德落入敌手，只有这两方斗起来，自己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什么永远保护......都是骗人的，她不是公主，不配有骑士，只有一只信奉斯巴达教育的恶魔等着在她伸手求救的时候把她从悬崖上踹下去。
幸好，她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用来提纯溶剂的甲苯和二氯甲烷是迷药弹的基础成分，实验废料处理剂可以转化为烟雾发生剂，细胞培养液做点手脚就能变成麻痹性神经毒素的载体......这些东西被她一点点要过来，分散隐藏在实验台夹层、通风管道拐角和马桶水箱里，只待逃跑的时机。
这是拉莱耶教给她的——像蜘蛛一样，在每一个角落都织一根丝，把猎物一点点网进去，不能急，不能慌，收网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漏。
可是......
宫野志保疲惫地轻叹一声——到底还要等多久呢？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
“会长，会长，我错了！”
崔成俊跪在地上苍蝇搓手，他真的不知道金敏植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险些要把自己打死——只是因为他打架没打过让会长丢了面子？不，不可能的，叔叔还在，金会长怎么会连叔叔的面子都不给了呢？
“你错了？”金敏植看着这个蠢货就来气，又往他身下踹了几脚：“你这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你知道你招惹了什么人吗！那个李秀妍是记者、是记者啊西八！！！”
崔成俊茫然：“您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记者吗？她还访问过很多运动员，您不是一直赞同我们两个的事吗？”
“她如果只是体育新闻的记者，我会这样对你吗你这只没长脑子的猪！”金敏植抄起手杖就砸断了崔成俊的左臂：“你以为她今天下午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她自己溜去道具库偷了我们的马鞍！她是警方的线人，因为你的愚蠢，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逮捕！”
崔成俊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什......什么？秀妍她，难道她答应我的约会就是为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她解决掉。”
金敏植冷酷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拉莱耶和安室透耳中。
“不然，你就和她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