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灰蓝色的，什么都看不清了。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映在玻璃门上，照出陈默低头翻纸的影子，一动不动的。他刚把微型电机和通讯模块的应用案例清单交出去，助理抱着资料匆匆离开，脚步声远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门被敲了两下。节奏平稳，笃、笃。
“进。”他说，头没抬。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边角有些磨损，磨得发毛，像是经了手递手的传递。他走到桌前，把袋子放下，纸袋落下去轻轻一声：“刚收到的，海外渠道寄来的，没留名。”
陈默“嗯”了一声，拆开封口。封口粘得紧，他用指甲划开，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印着外文标题，英文的，下面是几行小字翻译：《银隼项目季度财务报告》，括号里写着“内部保密”，红字印的。
他一页页翻过去，速度不快，但目光扫得准。纸页哗啦哗啦响，助手站在旁边没说话，只听见翻纸的声音。
直到翻到第三部分，陈默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页列着资金流向明细，一行一行的数字，红色加粗字体标出三个字：“现金流断裂预警”。下面附了一张图表，曲线一路向下，像滑梯，最后卡在一条虚线前——那是银行授信额度的底线，标着红线。
“他们还在找钱？”陈默问，声音平平的，像在确认今天天气。
“找了。”助手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上周见了三家风投，都没谈拢。有一家当场退了提案书，说‘技术路径不清晰，回报周期太长’。”
陈默合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封面的名字，“银隼”两个字印在那儿。“名字起得挺猛，飞得不高。”
助手没笑。他知道这话不是玩笑。
陈默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用衣角，袖口干干净净的。擦完又戴上。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封皮磨得发毛，翻开一页空白纸，拿起铅笔，写下三行字。笔尖在纸上走，沙沙响：
研发支出：占总投入78%
技术转化率：不足12%
融资缺口：预估超八百万美元
他盯着这三行数字看了几秒。目光停在第三行。笔尖在“八百万”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个词：“崩盘”。
“六个月。”他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最多撑六个月。”
助手微微皱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他们会甩卖技术吗？”
“不会。”陈默摇摇头，把铅笔放下，“仿都仿不明白的东西，卖给谁？买家又不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上，“现在不是怕他们跑出来，是怕他们狗急跳墙，乱咬人。”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挂钟在走，咔嗒咔嗒。
陈默忽然笑了下。不是开心的那种，嘴角往上提了提，是想到了什么该办的事终于能办了的表情。他拿起笔，在页眉写了三个字：“窗口期”，在后面添上：“60-90天”。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三个箭头，箭头指着的方向写着：
反向渗透
舆论压制
专利封锁
“先不动。”他说，把笔放下，“让他们再烧一阵子钱。等他们自己开始裁人、砍项目，信心一塌，咱们再出手。”
助手点头，下巴点着：“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陈默拿起电话，拨了个短号码。手指按着转盘，转了三下。等通了，他说：“加密档案组，我是陈默。暂停所有非核心AI技术的对外授权备案，最近三个月的国际专利审查记录全部调出来，重点看美国、德国、日本这三个方向。我要知道他们有没有偷偷注册相近架构。”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去，咔哒一声。他又对助手说：“另外，把我们之前申请的那批底层协议专利再核一遍，尤其是神经网络训练框架那一块。别漏了任何一条分支权利要求。”
助手记下要点，笔在本子上刷刷写着，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陈默叫住他，手抬了一下，“那份报告你处理一下，原件存保险柜，复印件销毁。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个。”
“明白。”
门关上，咔哒。脚步声远了。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吱呀。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帽拔开，开始画图。
左边写“敌方弱点”，字写得大，下面列了三项：资金枯竭、进度滞后、信任流失。右边写“我方优势”，对应三条：技术储备完整、国内支持稳定、信息掌握及时。
中间画了一条虚线，弯弯曲曲的。他写上“低成本消耗战”，然后打了个圈，红笔画的，圈住整个右侧，写下四个字：“以静制动”。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清楚，又拿红笔在“以静制动”下面补了一句，字迹潦草：“诱其自乱，一击必中。”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椅背又响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咚、咚、咚，节奏像钟表走动，不紧不慢。眼睛看着桌上的财务报告，其实已经不在看纸面内容了，目光穿过那几页纸，落在更远的地方。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怎么赢得更稳、更干净。
他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对方已经输了。只是还没人告诉他们而已。
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收进去，塞到最底下。顺手把铅笔摆正，笔尖朝里。灯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出情绪，白晃晃的。
但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风吹过水面时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办公室门没锁。外面走廊空荡，灯还亮着，白惨惨的。远处传来一声关门声，砰，闷闷的。他没抬头，只伸手按了下台灯开关，拧了一下，光线更亮了些，把桌面照得发白。
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纸，纸边整齐。拿起笔，开始写反击计划的第一条细则：监控银隼团队高层人员流动情况，重点关注cto与财务总监动向。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响声，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