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楚踩着小皮鞋，好奇地往厂房里走了两步。
厂房里三十六台平缝机同时开动，马达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和机油味。
江楚楚扇了扇鼻子，刚想嫌弃这地方吵闹。
但她的视线越过一排排低头踩车的女工，落在了角落那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半敞开样品间里。
样品间里立着十几个塑料模特，顶上吊着四盏大瓦数的白炽灯。
灯光打在那些刚赶制出来的样衣上，江楚楚的脚步一下子迈不动了。
“白静戈，那些衣服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江楚楚指着样品间，转头问了一句，也不等崔小燕回答，提着粉色毛呢短裙的下摆就噔噔噔跑了过去。
崔小燕把软尺挂在脖子上，跟在后面走进样品间。
“都是这两天刚打出来的头批样板，三小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样式和颜色。
我让人给你做几十套，送给你。”
“好呀！”
江楚楚走到正中间那个女式模特跟前，伸手摸了摸上面那件米白色短款羊绒开衫。
这件开衫领口和袖口都做了麻花编织的收口，下摆收得很紧。
底下配了一条高腰水洗微喇牛仔裤，裤腿侧面还镶了一排细小的黄铜暗扣。
平时江楚楚去中环广场，或者尖沙那边的名牌店买衣服。
看到的大部分都是规规矩矩的西装套裙，要不就是宽大松垮的毛衣。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能把腰线掐得这么高、显得两条腿又细又长的款式。
“这裤子怎么做的？看着跟我从法国代购回来的那条差不多。
再加上这些花样，感觉比那些大牌还要靓！”
江楚楚绕着模特转了一圈，又看向旁边另一套酒红色蝙蝠袖针织连衣裙。
裙子腰间配了一条三指宽的黑色漆皮腰封，领口做成了斜肩设计。
既不显得轻浮，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俏皮劲儿。
“莹莹，拿件小码的给三小姐比划比划。”
崔小燕看江楚楚喜欢，立马冲跟进来的邱莹莹招了招手。
邱莹莹这会儿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麻利地从旁边的挂衣杆上取下两件未上模特的样衣递过去。
“三小姐，您这身材苗条，穿这个S码正好，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
江楚楚接过衣服往自个儿身前比了比，越看越喜欢，转头冲外头喊。
“大哥，你快过来看看，这几件衣服比百货公司专柜里挂着的还要好看。”
江兆豪带着赵阿虎走进样品间。
十多平米的地方挤进这么多人，立时变得满满当当。
江兆豪原本只是随口说过来捧个场，顺便看看崔小燕到底在搞得怎么样。
可当他看清左边那排男装模特身上的衣服时，插在西装裤兜里的手也拿了出来。
男装一共做了四个款式。
最前头那件是深灰色的立领修身夹克，肩线做得极挺括。
胸口没有多余的口袋，只在左臂上方做了一个嵌着金属拉链的斜插袋。
旁边是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短款风衣，腰带扣是哑光黑的方扣。
下摆刚过胯骨，里头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半高领打底衫。
最靠里的模特上，则是一条深卡其色的多口袋工装裤，裤脚微微收拢，裤型利落干脆。
江兆豪走到那件深蓝色短款风衣前，伸手捻了捻衣角。
布料用的是顶级的防风斜纹棉，走线细密笔直，连一颗线头都找不着。
“这几款男装，也是你亲手设计出来的？”
江兆豪转头看向崔小燕问道。
“是啊，顺手画了几张男装图纸，让厂里的老师傅跟着打了几件样。”
崔小燕指了指那件深蓝色短款风衣，“江先生身材高大，肩宽腰窄，这件风衣的版型倒是挺衬你。”
江兆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双排扣西装，还真生出几分想把这件风衣换上试试的念头。
站在他身后的赵阿虎，连带着那六个搬果篮的盛义堂手下。
这会儿目光都落在了，那件深灰色立领夹克和工装裤上。
他们这群混社团的汉子，平时出门不是穿花衬衫就是穿老式西装。
打起架来胳膊都伸不开，动不动就扯裂袖口。
可眼前这套夹克配工装裤，看着精神霸气，肩背处还留了活动余量，穿上街绝对拉风又方便。
“虎哥，这件灰夹克真的很好看啊！”
一个手下凑到模特跟前，直接伸着两只蒲扇似的大手在自个儿胸口和模特身上来回比划。
“这要是穿出去去庙街巡场子，那些小太妹不得追着跑？”
另一个瘦高个手下更是实在，直接从衬衫口袋里。
掏出一截记账用的铅笔头和一张卷边的送货单，趴在旁边的裁剪台角上，刷刷刷地往纸上写尺码。
“老板娘，那个灰夹克还有那条带兜的裤子，怎么卖的？
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留两套，我穿一米八的大码，阿b比我壮，得要加肥的。”
“算我一个，我也要两套，再来一件里头那个黑打底衫，那个我觉得也好看。”
六个平日里在街面上砍人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会儿围着几个塑料模特。
吵吵嚷嚷地报着自个儿的身高腰围，完全没有问价格的意思。
赵阿虎看着手底下这帮马屁精，抬腿往后踹了一脚。
“吵什么吵，没看豪哥还在看吗？懂不懂规矩。”
嘴上训着人，他自个儿却悄悄往那个穿工装裤的模特旁边挪了半步，拿粗壮的胳膊跟模特的袖管比了比粗细。
崔小燕看着这帮汉子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然她这些款式确实在港城的那些店铺里基本没见到过，但也不至于夸张到这种地步。
知道他们这些人是在捧场，她心里暖暖的，江兆豪这个朋友真值得交。
站在旁边的邱莹莹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抱在肚子前头，满脸得意。
“各位大哥放心，只要你们报了尺码，我们厂里这两天就给你们赶出来。
实话跟你们说，就咱们静戈设计的这批样衣。
昨天我让两个跑街的推销员，拎着去弥敦道和旺角转了一圈。
那几家服装店的老板娘看了一眼，当场就下了定金要订货呢。”
这两天邱莹莹挑了两个嘴皮子利索的销售员，出去跑订单。
原本以为新厂没名气，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塞进店里代销。
哪成想样衣一拿出来，那五六家服装店的老板直接拍板定下了三百多件，还催着越快交货越好。
江楚楚在旁边听见这话，急忙把手里拎着的两件女装抱紧了些。
“白静戈，这几件女装样品不准卖给别人。
还有模特身上那套牛仔裤和红裙子，全给我包起来，我现在就要带走。
不管多少钱，我都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