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岗役所位于要塞中层,与秩序殿的恢弘肃穆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洪荒凡俗的县衙——石砌的长廊两侧排列着十余处办事窗口,每一处窗口前都站着或坐着急需办理各类事务的各族生灵。
火源族的战士在七号窗口兑换战功。
光羽族的信使在三号窗口交接加密情报。
岩族的工匠在十二号窗口申诉物资配额被克扣。
还有那些林峰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各异的附庸种族代表,以各自的文字与语言,与窗后古国人族官吏进行着缓慢而艰难的沟通。
林峰站在五号窗口前。
窗后是一名中年人族古神,发间已生银丝,眉目间带着常年处理琐务磨出的疲惫与麻木。
“姓名。”他头也不抬。
“林峰。”
“籍贯。”
“……混沌边荒。”
官吏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因长年与法则结晶打交道的淡灰色眼眸,在林峰身上停留了三息。
“……偷渡者?”他问。
语气平静,不带歧视,亦无怜悯。
只是陈述事实。
林峰点头。
官吏没有再问。
他低头,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字。
“临时身份玉牌,有效期七日。”
“七日后,需以贡献点续费。”
“每日基础消耗一点,巡逻任务每旬三十点,清剿任务视难度另计。”
他顿了顿。
“住所。”
“东区丙七号石室。”
“每月租金二十贡献点,首月免租。”
他将两枚玉简推至窗口。
“此枚为身份玉牌,凭此出入岗内公共区域、接取任务、兑换物资。”
“此枚为住所凭证,内含简易禁制阵法,认主后他人不可入。”
他抬起头。
“下一个。”
林峰接过玉简。
他没有立刻离开。
“源气导引术。”他道,“何处可兑?”
官吏的笔尖再次停顿。
他抬起头,这一次,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新来的偷渡者,头一件事问住处。”
“第二件事问修炼法门。”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林峰没有说话。
官吏低下头。
“任务大厅东侧,功法阁。”
“《源气导引术》,基础功法,贡献点三十。”
“需持身份玉牌登记,不可外借,不可私授。”
他挥了挥手。
“下一个。”
东区丙七号石室,比林峰预想的更小。
方圆不过三丈,高仅丈余,四壁是粗粝的光凝石原矿,未经任何打磨装饰。
室内陈设极简:
一张石榻,铺着薄薄的光鳞兽皮褥。
一盏晶灯,脉动着最基础的白光,不可调色温。
一方石案,案面有数道刻痕,是前人留下的修炼心得残片。
以及——一扇尺许见方的气窗。
透过气窗,可以望见要塞外那片无垠的光海。
林峰站在气窗前。
他看了很久。
云舒瑶在他身后,以太阴月华仔细清扫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动作很轻。
很慢。
如同当日在光海边缘,那株以生命为薪为他燃起暖意的光藓。
林峰转身。
他看着云舒瑶。
看着她以月华拂去石案上积存百年的灰尘。
看着她将那盏脉动着基础白光的晶灯调至最柔和的光度。
看着她从洞天中取出那株月影兰,轻轻放在气窗旁的光凝石窗台上。
兰草舒展叶片。
边缘的幽蓝辉光,与窗外光海的潮汐脉动——缓缓同频。
“……这里,”林峰道,“就是我们在太初的第一个家。”
云舒瑶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那盏晶灯,轻轻拨亮一分。
“……嗯。”她道。
“很小。”
林峰看着她。
“但够用。”她道。
林峰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石案边。
盘膝坐下。
闭上眼。
任务大厅位于要塞底层,毗邻物资仓库与阵法维护区。
这里没有役所那种人来人往的喧嚣。
只有一面悬浮于半空中的、三丈见方的法则光幕。
光幕上,以古神语实时滚动着岗内发布的各项任务。
林峰站在光幕前。
他仰着头。
从第一条任务开始,逐字阅读。
【巡逻任务·丙级】
内容:随第七巡逻队巡查东线三百里海域,规避高危区,标记异常能量波动点。
要求:三星以上战力,或经守卫长特批。
报酬:贡献点30,每超时一日追加10点。
状态:进行中(已满员)。
【清剿任务·丁级】
内容:清理东区丙等仓储区滋生的“噬光霉菌”,需以法则火焰彻底焚毁。
要求:精通火焰法则,或持有火源族信物。
报酬:贡献点15,附赠净化符箓三枚。
状态:可接取。
【清剿任务·乙级】
内容:东区“荧光洞窟”内“噬光甲虫”过度繁殖,已威胁岗外光鳞兽种群生态。
要求:四星以上战力,或三人以上小队协作。
报酬:贡献点120,附赠洞窟详细地图及虫群习性说明。
状态:可接取。
【侦查任务·甲级】
内容:深入东区三百里外“幽影峡谷”边缘,确认三日前失联巡逻队最后信号坐标。
要求:四星巅峰以上战力,具备空间法则抗性,需守卫长亲笔批文。
报酬:贡献点800,附赠“虚空锚点”法器一枚。
状态:已锁定(需特殊权限)。
林峰的目光,在乙级任务那一行停住。
荧光洞窟。
噬光甲虫。
四星以上战力,或三人以上小队协作。
他看了一眼任务下方的接取状态。
——可接取。
无人问津。
林峰转身。
他向任务大厅中央的值守台走去。
值守的是一名年轻的古国人族军官,看肩章应是新晋三星。
他正低头处理一枚玉简中堆积如山的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接任务?”
“是。”
“任务编号。”
“乙级零七,荧光洞窟清剿。”
军官的笔尖顿住。
他抬起头。
那双年轻的、尚未被边境风霜磨去锐气的眼眸,在林峰身上扫了一遍。
又一遍。
“……你一个人?”他问。
林峰没有回答“是”或“否”。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临时身份玉牌,放在台面上。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玉牌信息。
——林峰。
——混沌边荒。
——未凝聚星核。
——战力评估:无。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
“荧光洞窟,”他道,“虫群规模约三百至五百只。”
“虫后四星。”
“甲壳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畏强光脉冲。”
“没有四星以上战力带队,填进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
“你确定?”
林峰看着他。
“……确定。”他道。
军官没有再劝。
他只是从台面下取出一枚任务玉简,以神识刻入林峰的身份编码。
“任务时限三日。”
“逾期未归,自动判定失败,扣除双倍贡献点。”
“若确认战死,遗物由岗内暂管,三年后无人认领则充公。”
他顿了顿。
“活着回来。”
林峰接过玉简。
“……多谢。”他道。
走出任务大厅时,光潮正迎来一日中最盛的辰光。
林峰站在廊下。
他看着手中那枚脉动着淡青色辉光的任务玉简。
看着玉简中那幅以神识刻入的、荧光洞窟的三维空间舆图。
看着舆图边缘,以古神语标注的虫群习性说明——
“噬光甲虫,二星群居虫类。”
“畏强光,擅挖掘,以光凝石矿物为食。”
“虫后四星,位于洞窟最深处。”
“首轮攻击需速决,若陷入持久战,虫群数量每刻钟增殖一成。”
林峰将玉简收入洞天。
与那十六枚符文并列。
与那对火源护符并列。
与羽明赠予他的那盏百年灯芯晶灯并列。
然后,他转身。
他向役所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源气导引术》。
林峰将三十枚贡献点划入功法阁账户时,账户余额从五十跌至二十。
这是他用首月免租省下的二十点,加上那枚从影兽胸腔取出的灰烬结晶——他上交岗内情报部门换取的三十点——凑出的第一笔“巨款”。
功法阁执事是一名须发皆白的人族老古神。
他接过林峰的玉牌,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又看了一眼林峰的年龄骨龄。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架阁深处取出一卷以光鳞兽皮鞣制而成的、边缘已磨损泛白的卷轴。
“《源气导引术》,太初修炼法门之基石。”
“初代曜日国主从古神山遗迹中带出,经三十六代阵法师简化、修正、完善。”
“共三层。”
“第一层,感应源气。”
“第二层,导引入体。”
“第三层,凝源为核。”
他将卷轴放在林峰面前。
“贡献点三十,只兑换第一层。”
“第二层需八十点。”
“第三层需三百点。”
他顿了顿。
“外来者。”
“此术无玄机,无捷径,无一步登天之秘。”
“唯日复一日,以身为炉,以心为引,将太初源气一缕一缕纳入经脉、炼化、归藏。”
“三年。”
“若三年不间断修炼,可抵洪荒大罗境三成根基。”
他看着林峰。
“汝可愿学?”
林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将那卷《源气导引术》第一卷,轻轻展开。
卷首,只有一行字。
以古神语写就,笔画如刀刻斧凿。
“万法之始,呼吸为先。”
林峰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十五日前,他坠入光海的第一口呼吸。
三千道光丝。
三千万道法则碎片。
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如无头苍蝇,如迷途羔羊。
那是他在太初之地,第一次尝试“呼吸”。
此刻。
他盘膝坐在功法阁角落的修炼蒲团上。
面前摊开着那卷《源气导引术》。
他以指尖轻触卷首那行字。
识海中,那十六枚符文中的第一枚——
“光”。
轻轻亮起。
不是他以神识催动。
是符文与这卷古老卷轴中记载的“源气”本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如同两滴同源的水,在茫茫大海中。
彼此感知。
相互靠近。
林峰闭上眼。
他按照卷轴记载的第一层法门——
呼吸。
不。
不是洪荒那种以口鼻吸纳天地灵气的呼吸。
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每一步都需要以全部心神维系平衡的——共鸣呼吸。
一吸。
光潮中一缕极细的、几不可见的源气丝线,从他眉心没入。
不是法则碎片。
是源气。
太初之地最基础、最本源、最接近万法未分状态的能量粒子。
它在经脉中游走。
不是征服。
不是驯化。
只是……认识。
认识这个从无尽混沌漂流至此的异乡人。
认识他的经脉走向、窍穴分布、法则亲和。
认识他那枚尚未凝聚的星核雏形中,那七道与太初法则初次共鸣的法则印记。
一呼。
源气丝线从他掌心逸出。
不是排出。
是交换。
它将它在经脉中感知到的一切——烙印。
然后,携带着这些烙印,回归光海。
下一次呼吸。
另一缕源气丝线,从光潮中涌来。
它已认识他了。
它不再试探。
不再犹豫。
只是……融入。
林峰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一缕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淡灰色光丝。
正在缓慢脉动。
不是混沌神光。
是太初源气。
被他以太初之法,成功纳入经脉、炼化、归藏的第一缕。
——三十贡献点。
——一刻钟入门。
——他做到了。
傍晚。
光潮开始退却。
林峰从功法阁走出。
他怀中揣着那卷《源气导引术》第一层的拓印副本——原件需留存阁中,不可外借。
他的经脉中,多了一道极细的、脉动着与他心跳同频的淡灰色光丝。
那是他今日炼化的第一缕太初源气。
不足光鳞兽兽核蕴含能量的万分之一。
但它是他的。
他回到东区丙七号石室。
云舒瑶已经将这里收拾得与来时截然不同。
石榻上的光鳞兽皮褥被太阴月华反复涤荡过,褪去了陈年积存的阴冷气息。
案上的晶灯被她调至最柔和的金色光晕——那是她以月华与灯火法则融合后调配出的、最接近洪荒东海晨曦的色泽。
气窗旁,那株月影兰已经适应了新环境。
它的叶片不再紧贴窗台,而是微微舒展,朝向云舒瑶盘坐的方向。
林峰站在门边。
他看着这间方圆三丈的小屋。
看着那盏脉动着金色光晕的晶灯。
看着窗台上那株叶片轻摇的月影兰。
看着云舒瑶。
她正在以太阴月华,仔细擦拭那枚羽明赠予的盟友凭证。
她感知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
“……回来了?”她问。
林峰点头。
他在她身侧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卷《源气导引术》的拓本。
摊开在两人之间。
“这是太初修炼的基础法门。”他道。
“我今日学会了第一层。”
他顿了顿。
“你呢?”
云舒瑶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学会了什么”。
只是将掌心摊开。
那里,一缕银白色的、与太阴月华同源却更加凝练的源气光丝——
正在脉动着与她眉心月神纹完全同步的频率。
林峰看着这缕光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以他那缕淡灰色的混沌源气,轻轻触碰她的银白月华。
两道源气在接触的瞬间。
没有冲突。
没有排斥。
只是……交融。
如同汞光河畔,那株月影兰与云舒瑶眉心的月神纹。
如同秩序之镜深处,那缕混沌光丝与太初混沌之心的倒影。
每一次并肩。
每一次远征。
每一次从虚无中归来。
——都是这般。
无需言语。
只需伸出手。
她便在那里。
夜渐深。
光藓在远处燃烧。
林峰盘坐在石榻边缘。
他面前悬浮着那卷《源气导引术》第一层拓本。
他没有再修炼。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卷首那行“万法之始,呼吸为先”。
看着云舒瑶在他身侧,以太阴月华温养那株新得的月影兰。
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光海,在夜色中脉动着亘古如斯的潮汐。
他忽然想起燎。
想起它说,吾母已逝于百年前之魔域突袭。
想起它说,护符无人可承。
想起它说,强者。
他想起羽明。
想起它檐下那三枚以银丝悬挂、三百年未曾取下的光羽。
想起它赠予他那盏百年灯芯晶灯时,说,愿此灯火,如吾母悬于门檐之光羽——代吾守望汝之归途。
他想起那头被他与云舒瑶联手猎杀的年轻光鳞兽。
想起它至死不曾闭上的、那对困惑而恐惧的眼眸。
想起它腹侧那道新鲜的、被光凝石边缘划破的伤口。
——它本来可以不用死。
——它只是饿了。
——它只是在这片光海中,以与生俱来的本能,捕食、繁衍、生存。
——它没有做错任何事。
林峰闭上眼。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将那卷《源气导引术》拓本收入洞天。
与那十六枚符文并列。
与那对火源护符并列。
与羽明赠予他的那盏百年灯芯晶灯并列。
与那株在窗台上舒展叶片、脉动着幽蓝辉光的月影兰并列。
与云舒瑶并肩。
然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光海。
看着光海尽头,那隐约可见的、被燎在地图上以火焰纹路重重圈起的坐标——
晨星岗三百里外,荧光洞窟。
他的第一个任务。
明日。
辰时。
出发。
翌日。
光潮涌来。
林峰站在晨星岗东门外。
他腰间悬着临时身份玉牌,怀中揣着任务玉简,掌心凝聚着昨日炼化的第一缕太初源气。
云舒瑶站在他身侧。
她的月神纹在晨曦中脉动着柔和的三色辉光。
她腰间那枚盟友凭证,与她心跳完全同步。
两人并肩。
向着东门。
向着三百里外那座以荧光为名、藏匿着四星虫后与数百噬光甲虫的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