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霜挽月沉默了很久。
虚空中的寒气不再流动,整片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洛璃。”她开口,声音依旧空灵。
洛璃的睫毛轻轻一颤:“嗯。”
璃霜挽月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与洛璃的手一般无二。
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
一点冰蓝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
光芒并不刺眼,柔和而纯粹。
光芒渐渐收束、拉长,最终化作一支簪子。
它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材质雕成,似冰非冰,似玉非玉。
簪身纤细修长,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冰蓝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从簪子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一条极细的冰河在簪身中缓缓流淌。
簪首是一弯新月的形状,弯得极细,像初一夜里天边刚冒头的月牙儿。
仿佛是从夜空中直接摘下了一弯真正的月亮,缩小了千万倍,嵌在簪首。
而在月牙的弯弧之内,悬着一滴露珠。
簪子静静地躺在璃霜挽月的掌心,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席卷八方的威压,只有一种安静到极致的美。
没有超脱的气息,除了外观外,它并不像一件仙器。
“璃霜挽月。”璃霜挽月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上品仙器。静时为簪,动时为剑,兼顾攻击与防御。三万年来从未易主。”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与洛璃的目光在虚空中相触。
“今日……”
簪子从她掌心飘起,缓缓飞到洛璃面前。
洛璃伸出手。
指尖触到簪身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顺着经脉一路向上,在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洛璃握住了簪子。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手指灵巧地绕了几圈,将发髻挽好。
然后,她将那支簪子,轻轻插入发间。
簪首的新月恰好斜在发髻右侧,那一滴悬在月牙中的露珠在虚空中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缕极淡的冰蓝色光晕,落在她白衣的肩头。
她放下了手。
璃霜挽月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极细,像是将压了三万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淡蓝色的光点,朝洛璃发间的簪子飘去,没入簪身之中。最后一个光点没入簪身。
虚空开始碎裂。
那些光滑如镜的冰壁、悬浮的冰晶尘埃、无垠的白色空间,同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扩散的速度极快,从四面八方蔓延到洛璃脚下,然后——
整片虚空碎了,出现在冰壁之内。
而面前那面光滑如镜的冰壁,正在缓缓黯淡,从纯粹的冰蓝褪成普通的冰川灰,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又在一片细碎的脆响中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簪子。
簪身上的冰蓝纹路微微一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圣女大人。”身后的寒宫弟子齐声行礼。
九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依旧保持着警戒的阵型,剑柄上的冰蓝穗子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她们看见圣女从冰壁中走出,看见她发间多了一支前所未见的簪子,但没有人开口询问。
北溟寒宫的弟子不会问不该问的事。
洛璃微微颔首,迈步朝散修队伍的方向走去。
散修们已经在冰壁外等了许久。吴胖子靠在冰柱上打盹,呼噜声震得冰屑簌簌往下掉。
精瘦散修盘膝调息,肋下的伤口已经结了薄冰,血是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厉害。
云牙依旧靠在冰壁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连动都没动过。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洛璃从冰壁的阴影中走出来,白衣在寒风中轻轻拂动,步伐不紧不慢。
云牙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新簪上。
簪首的新月弯得极细,月牙中悬着一滴澄澈的露珠,在冰川的天光下折射出冰蓝色的微光。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朝着洛璃竖了个大拇指。
一道声音通过神识传音传入了洛璃脑海:“长发好看,挽着也好看。”
洛璃没有看他,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清冷姿态。
但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云牙笑了笑。
吴胖子凑过来,上下打量他:“老弟,怎么感觉你心情不错。”
那当然。洛璃起手就是一件上品仙器,不愧是气运之子。
他从老大那儿也才诓到一件,而且还没到账。
仙院试炼还没开,仙浮云岛第一个秘境洛璃就拿到手了,他自然替她高兴。
还没等云牙想好怎么敷衍,吴胖子已经自己接上了话,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你小子是看见圣女大人的尊容,心里美开花了吧?
不是我说你,最好老实点。
天机阁那位行走大人可不是吃素的,小心跟九幽魔宫那魔子一个下场,说不定还更严重,到时候被打包卖到合欢宗去,就老实了。”
云牙:“……”
云牙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才被打包卖到合欢宗。我这是真心实意的敬佩,敬佩懂不懂?圣女大人孤身入险境,毫发无伤地出来,还……还精神焕发,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女大人道心坚定、实力深不可测。我身为散修,与有荣焉,高兴一下怎么了?”
吴胖子被他这番义正词严的话噎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挑不出毛病,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行行行,你说得对。不过你那眼睛还是收着点,太亮了,容易让人误会。”
精瘦散修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他眼睛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吴胖子深以为然地点头。
“……”
散修队伍前方,老徐没有参与这场笑闹。
他的目光穿过散修人群,越过寒宫弟子们笔挺的背影,落在洛璃来时的方向。
方才冰壁碎裂的脆响还在耳边回荡,那些从冰蓝褪成灰白的碎片散落一地,与普通的碎冰再无分别。
但冰壁深处残留的灵力波动,让他这个在散修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都感到心悸。
那绝不是寻常机缘能留下的痕迹。
洛璃一定得到了什么。
可那究竟是什么,又有多大的造化,他完全看不透。
没有冲天光柱,没有灵力潮汐,只有她发间多了一支簪子。
他方才不经意地扫过一眼,簪身纤细,月色温润,看着不像凡品,但也没有任何逼人的威压。
可仙浮云岛秘境里,能让冰壁自行开启的,会是凡物吗?
老徐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真看不透。
看不透那支簪子的底细,看不透这位北溟寒宫圣女到底得到了什么。
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就算人家把机缘摆在他面前,以他的眼力,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这,就是差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