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几个人,收工就比计划早了一须臾。
日头还没爬到头顶,山坡上的坑已经填了大半,剩下的一小片,晌午回来再接着干也来得及。
胡氏蹲在地头,把锄头、铁锹、水桶一样一样地归拢到一起,又把水桶里剩的水泼在刚栽下去的苗子根上,一滴也没浪费。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带着笑,“今天得亏你们几个兄弟过来了,不然我们这会估计一半都没栽呢。你们几个手脚快,一个人顶我俩。”
周春成和周一方一人扛了一捆柴从山坡上下来。
那些树枝是当初清理山坡的时候砍下来的,那时还是湿的,沉得很,扛不动,拿回家也没地方放,就索性搁在山里。
风吹日晒了个把月,如今干透了,轻飘飘的,正好扛回去烧。
周春成扛着一捆走在前面,竹棍当扁担,两头各扎一捆,压在肩上,步子稳稳当当的。
周一方跟在后面,扛的少些,但也不轻。
周贤武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把手里的锄头扛在肩上,跟在胡氏旁边,边走边说:“正好今天有空,顺手的事儿,大娘,这是都栽完了吗?我咋看着还有一大片没栽?”
胡氏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片还没栽完的空地,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快,一半都还没栽呢,先回去吃饭,晚点再来栽一点,今天能栽多少是多少,明天再来一上午估计就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下,对面传来了喊声,几个人停下脚步,侧耳听,是杨礼平的声音,他站在家门口,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扯着嗓子朝山上喊,声音又亮又长,在山谷里来回荡着。
“大爹——回来吃饭了——!”
“回来吃饭了——!”
“吃饭了——!”
“饭了——”
“了——!”
回音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飘来荡去,惊起了几只躲在灌木丛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周春成停下脚步,把肩上的柴火往上颠了颠,朝山脚下看了一眼,又扭头对身后的人说:“喏,喊吃饭了,走吧,别让人等。”
几个人加快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还没到家门口呢,远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飘得满村都是。
回到家,几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手,搓了搓手上的泥,又在裤腿上蹭干。
周漾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脸上沾了两道泥印子,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又去灶房舀了瓢水洗了一把。
几人这才说说笑笑地往王秀霞家走。
王秀霞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碗,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笑。
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回来了?来来来,再给你们摆一桌,菜还多着呢,管够。”
前面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上杯盘狼藉,骨头堆了一桌,酒碗倒扣着,还有人端着碗在喝汤。
王秀霞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张空桌子,又端了几碗菜上来。
灶房里的菜还热着,排骨萝卜汤、酸木瓜炒肉、小酥肉、蒜苗炒猪肝,一样一样地端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周漾饿坏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嚼,含糊地说:“婶子,你家这杀猪菜,比谁家的都香。”
王秀霞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就是干活累狠了,吃啥都香,香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别客气。”
吃过饭,周家接着上山去种香蕉树。
周贤武他们索性也就跟着去了,锄头、铁锹、水桶,一人拿一样,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
刚出村口,迎面碰上了村长,村长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他家老大和老二,几个人正往地里走,看见这一大群人,愣了一下。
“春成,你们这是干嘛去?”村长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手搭在额前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他们手里拿的工具,“这么多人,种啥呢?”
周春成停下来,“上山栽点果树,一方让大旺从外地弄了点苗子回来,试试看能不能种活。”
他指了指周漾的背篓,“就是那个甘蕉。”
村长眼睛一亮,“就是今早上你送的那个,黄澄澄的那个。”
周春成点头,问道:“叔,你吃了没?感觉味道咋样?”
村长眼睛一亮,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手里,声音拔高了些。
“吃了!怎么没吃?你婶子说没见过这种果子,扒开皮,里面是白的,软乎乎的,跟糍粑一样,还甜得很。”
他顿了顿,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就那么几个,不够分,几个孙子抢着吃,差点打起来,这东西要是能种活了,那可了不得。”
周春成笑了笑,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坡,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种活,这东西跟咱们这边的果树不一样,娇气得很,怕冷,怕风,加上咱们也没种过,就寻摸着来,黍宝说山坡上那片朝南,背风,加上有温泉在,适合栽。先试试,活了最好,活不了也不亏,就几车苗子的钱。”
村长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回头朝自家老大和老二喊了一声,“走,上去帮忙,今天地里的活不干了,先栽果树。”
他转头对周春成说:“走,我跟你去看看,你家的事,就是咱们村的事,这果树要是种成了,咱们村又多了一条财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
到了山坡上,村长蹲下来,拿起一株甘蕉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捏了捏茎秆,摸了摸根部的泥土。
他把苗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问周春成,“这苗子多少钱一株?贵不贵?”
周春成说:“不便宜,但也不算太贵,主要是远,大旺从外地拉回来的,连运费带苗钱,合下来一株差不多这个数。”
他伸了几个手指头。
村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价钱,转身看了看那些已经栽下去的苗子,又看了看那些还没栽的苗子。
在地上走了几步,用脚踩了踩土,蹲下来用手扒开看了看坑底的底肥,站起来说:“坑挖得够深,底肥下得足,水也浇透了,你们栽得仔细,侍弄得也好,这苗子成活率应该不低。”
他回头看了周漾一眼,笑了笑,“漾丫头做事,我放心,她种东西,就没失过手。红薯、番茄、凉粉草,哪一样不是她捣鼓出来的?这个甘蕉,我看也能成。”
周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从背篓里拿出一株苗子,递给村长。
又把大旺本子上的记录念给他听了一遍,喜暖怕寒,要选背风向阳的地,土要深要松,不能积水,坑要挖大挖深,底肥要足。
栽下去以后水要浇透,头几天要遮阴,缓过苗来再见太阳。
村长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末了说了一句,“你把这些记下来,回头写个条子,我让村里人都看看,这东西要是种成了,明年大家都跟着种。”
周漾笑了笑,说:“先试,试成了再推广,现在苗子不多,不够分,等明年我们自己育了苗,再分给大家。”
村长应了一声,把苗子还给周漾,卷起袖子,蹲下去帮着栽苗子。
他家老大老二也跟着干起来,挖坑的挖坑,挑水的挑水,一行人散开,山坡上又热闹起来。
锄头起落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说笑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苗子一株一株地栽下去,行列越来越长,空地越来越少。
远远望去,山坡上都是隐隐绰绰的绿意,香蕉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