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务目光在白未曦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于是我临时,加了人。”他笑了笑,“一个女子,再卓绝,还能挡得住这么多人和弩?”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往下一挥。
“放箭。”
弩弦齐齐震响。所有弩机同时扣发,弩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破风声尖锐而短促。箭雨密得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巨型刺猬背,朝谷口压了下去。
邛部的四个猎手同时举刀,他们知道挡不住,刀再快也只能劈开一两支,剩下的会从刀锋的缝隙里钻进来。
但箭没有落下来。
白未曦抬了一下手。
没有人看见她做了什么。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肉眼可辨的异象。
只是她抬手的那一瞬,岩蚩和乌罗他们同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凉意从头顶漫下来,像是山间忽然起了雾,又像是夜风里夹了一缕深秋的寒气,笼罩了下来。
然后那些弩箭便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弹开的,而是直接停住。箭头在距离众人头顶不过一尺的地方骤然减速,像是扎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泥墙。
箭杆还震着,弩弦的余劲还没卸干净,箭头却再也往前推不动半分。
短箭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箭头嗡嗡地颤,颤了两息,然后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碎石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四个猎手举着刀,刀锋上什么也没碰到。一个猎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指尖碰到那股凉意,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乌罗,满脸困惑。
这是阴气?乌罗感觉到了,但他不敢相信。如此浓郁纯粹的阴气,凝成了实质,却又无形无迹,从头顶罩了下来。
而风跋部落的人只看到箭射到那几个人头顶就停了,他们心生惶恐。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山神护佑着都鬼主他们?!
不可能,不可能的,撞邪了,一定是撞邪了!
他们心中越来越慌。
白未曦则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轮弩箭终于射了出来,这一次比第一轮更急更乱。弩手们慌了神,不再齐射,而是七零八落地各自扣发。
箭矢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有前有后,有快有慢,织成一张乱七八糟的网。
白未曦连手都没有抬。
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一支箭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箭头钉在她身后的碎石地上,崩起一簇火星。
她偏了一下头,另一支箭从她耳侧掠过,箭杆带起的风撩起她一缕碎发,碎发还没落回去,她已经往前迈了出去。
第三支箭从右边来,第四支从左边来,第五支从正前方来。
她抬脚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身子往上一提,三支箭同时从她脚下穿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后跟轻轻一旋,又让过了从侧面射来的两支。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她甚至没有看那些箭,只是往前走着。
第三轮箭又射了出来。她的步子始终保持着同一种节奏,不快不慢,不紧不松。箭矢在她身侧叮叮当当地落了一路,碎石地上横七竖八地插满了箭杆。
石台上的火把还在烧。阿尼务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见那个外来女子正穿过箭雨朝他走来,岩蚩他们头顶明明没有任何遮挡,弩箭却一根都射不进去。
弩箭用完了。一个弩手弯腰去摸箭囊,摸了个空,抬头看旁边的同伴,同伴的箭囊也空了。
他们拔出了腰间的兵刃,朝那道不紧不慢的身影扑了上去。
白未曦没有停。
先冲到她面前的猎手握着一柄短刀,刀锋从上往下劈,裹着山风劈向她的肩颈。
她抬手,手背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拨,那人的刀便偏了方向,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转了半圈,还没来得及站稳,她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从她左侧扑上来的人,手里是弯刀,刀刃横着扫向她的腰际。她伸手在他肘弯处按了一下,那人的胳膊便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弯刀脱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冲到近前的人变多,有人挥着赶山棍砸她的膝盖,她抬脚踩住棍头,赶山棍便钉在了地上,那人拽了两下拽不动,她脚尖一松,那人便抱着棍子往后栽了个跟头。
有人从背后抱过来,她连头都没回,反手在他肩窝上轻轻一推,那人便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
她继续走着,不断的拨开每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
阿尼务开始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后脚跟碰到了石台边缘的裂缝,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扶住石台边缘,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她会巫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颤,“她是黑袍人的同伙!”
没有人回应他。那些还能站着的猎手僵在原地,握着刀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白未曦走到了石台下方,站在了阿尼务面前。
阿尼务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白未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手指收紧,那件黑灰色的粗麻长袍的领口便勒进了他的后颈。
白未曦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岩蚩他们的方向走了回去。
她手里提着阿尼务,阿尼务的双脚离了地,悬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蹬了个空。
围攻的猎手们全都僵在原地,有人还举着刀忘了放下来,有人半躺在地上也不知道爬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提着他们鬼主的身影。
她穿过那片插满箭杆的碎石地,走到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前面。
岩蚩他们还站在那层凉丝丝的阴气罩下,又惊又呆。
白未曦把阿尼务往地上一放。阿尼务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粗麻长袍在碎石上蹭出一道灰印。
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的外来女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白未曦抬手轻轻一挥,那股笼罩在岩蚩等人头顶的凉意便散了,夜风重新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碎石粉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