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状似无意地抱怨着，一边随手翻开了手中的相册。
李国栋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
茉莉的清香钻入鼻腔，确实比市售的茶包香气更自然悠长。
他吹了吹热气，小啜了一口。
茶水微烫，带着淡淡的甘甜，恰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他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口热茶稍稍熨帖了一点。
就在这时，林晓梅翻动相册的手指停了下来。
“咦？这张……”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惊奇和不确定，
将相册朝李国栋这边倾斜过来，
“李哥，你看看，这……是我妈吧？变化真大啊！”
李国栋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是黑白的，四角微微卷曲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背景是那种老式工厂常见的砖砌大门，门楣上挂着“红星纺织厂”几个大字。
照片中央站着几个穿着朴素工装的年轻女工，脸上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有些拘谨却充满朝气的笑容。
林晓梅指着的，是站在最左边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梳着两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额前有细碎的刘海。
她微微低着头，唇角噙着一抹羞涩的浅笑，似乎不太习惯面对镜头。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晰流畅的侧脸线条
——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微嘟起的嘴唇，
然后是那一道柔和而熟悉的下颌弧度。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李国栋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
又在下一秒凝固、冻结。
像！
太像了！
这低头浅笑的侧影，这柔和流畅的下颌线条
……与他皮夹里珍藏的那张母亲张秀年轻时唯一的单人照，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照片上的张秀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微微低头浅笑，
在公园的老槐树下，阳光同样勾勒出那道独一无二、深深刻在李国栋记忆里的侧脸轮廓。
那是母亲少女时代最珍贵的定格，
是他心中关于母亲“年轻”这个概念的全部具象。
李国栋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震得他有些眩晕。
他下意识地放下茶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是从口袋里“拔”出了自己的旧皮夹。
指尖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甚至有些笨拙，哗啦一声，皮夹里零散的卡片和几张钞票差点散落出来。
他顾不上这些，径直翻到最里层那个透明的夹层——
那张他看了无数遍、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的黑白照片，就在那里。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将皮夹里的照片，凑近林晓梅手中的相册。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跨越了时空，
隔着泛黄的相纸和塑料夹层，两个年轻女子的侧脸，
如同镜子的内外，惊人的相似度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劈开了李国栋混乱的思绪。
一样的羞涩低头，一样的唇角微扬，一样的饱满额头到柔和下巴的完美弧度！
甚至连那低头时颈项弯曲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
唯一的区别在于眼神
——母亲张秀的眼神更温润柔和，像一汪春水；
而照片里年轻张淑芬的眼神，透过那层羞涩的笑意，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像平静湖面下不易察觉的暗流。
“李哥？”
林晓梅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怎么了？你……认识我妈年轻的时候？”
她探询的目光在李国栋震惊失色的脸和他手中那张明显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旧照片之间来回扫视。
李国栋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将皮夹合上，紧紧攥在手心，力道大得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咙发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攫住了他。
这巧合已经远远超出了“像”的范畴，
简直像命运开的一个带着恶意的玩笑！
“没……不认识。”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眼神却无法从相册上那张年轻张淑芬的脸上移开。
昨夜发现的母亲不为人知的秘密票根，
此刻眼前这张酷似亡母的旧照片
……两件事像两条冰冷的蛇，猝不及防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母亲和张淑芬？
她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仅仅是长得像？
还是……？
林晓梅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
随即又被浓浓的关切和好奇所取代。
“不认识吗？那真是……太巧了！”
她惊叹着，身体又往李国栋这边倾了倾，
指着相册上的照片，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看这侧脸，这弧度，跟照片上这位……这位姐姐？简直像亲姐妹一样！天底下还有这么像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又翻过一页相册，仿佛只是随意浏览，
却让那张年轻张淑芬的照片在李国栋的视野里停留了更久。
李国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那杯茉莉花茶，试图借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抚慰，
但那股清幽的茉莉香气，此刻却像有了生命，丝丝缕缕缠绕着他，
让他刚刚稍微平复的心绪再次变得恍惚起来。
这香气……似乎也曾在某个记忆深处出现过？
是母亲晒衣服时留下的皂角清香？
还是某个遥远夏日里窗外飘来的花香？
“这茶……”
他放下茶杯，试图转移话题，
声音还是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