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那道明黄卷轴站在太和殿的高阶上,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字地念下去。
满朝文武跪在阶下,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念到“晋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官校行事”时,队列中有人微微抬了抬头。
念到“总督京营戎政,掌内官监印,加少保兼太子少傅”时,跪在武官队列前排的几位老将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念到“特封尔为忠勤伯,食禄一千二百石,赐铁券”时,殿中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赐铁券,本朝自开国以来只授过三次,每一次都跟着一场血雨腥风。
况且,当年如日中天的大阉宦叶展颜,那都没有这种待遇。
所以,现在又一个大阉宦要崛起了?
等念完“赐蟒衣玉带、庄田千顷、白金万两、彩币百表里”时。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队列前方那个跪着的身影。
华雨田跪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双手按在身前的地砖上,手指微微收拢,指腹贴着冰凉的砖面。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有的像针尖,有的像冰水,有的像钝刀。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额头抵在地砖上,随着众人一起叩首谢恩。
散朝后他走出太和殿时,殿外的风比殿内更冷,把他袍角吹得翻卷起来。
他站在高阶上,望着远处长安城灰白色的天际线,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下走。
经过武官队列时,几位平日与他有过来往的武将只是朝他拱了拱手,便各自散去了。
经过文官队列时,赵台站在廊柱旁边,手中捏着笏板,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没有任何停留。
华雨田走过赵台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侧头看他。
但他听见赵台在身后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粒沙子落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他回到东厂值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门进去,案面上还摊着那些没批完的公文,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圣旨搁在案面上,与那封写着“知道了”的密折并排放着。
他低头看着那道明黄卷轴,伸手摸了摸卷轴边角的织金云纹,然后退后一步,在案后的圈椅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案角那只旧木匣拿过来,打开匣盖。
他把那捆杨溥与叶展颜的通信抄件又拿出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翻看,只是把匣子搁在圣旨旁边。
然后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道被漏雨洇出来的浅褐色水痕,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枯枝刮过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被穿堂风压得低低的,光圈只够照亮案面那一小块地方。
华雨田坐在暗处,膝上搁着那捆旧档,案上摆着那道圣旨。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一柄刀和它的影子。
与此同时,金陵行台书房里,叶展颜正在批阅海图局新送来的远洋航行手册第三卷校稿。
钱顺儿从外面进来,把长安送来的消息简要禀报了一遍。
叶展颜把校稿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华雨田现在是什么表情?”他问。
钱顺儿说:“听说他接了圣旨回值房后,一个人坐到半夜。”
叶展颜把茶碗放回原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把椅子他坐上了,现在得看他自己怎么往下走。走得稳,算他本事。走不稳……那就只能认命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翻开校稿继续往下批。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半个时辰后,一封来自长安的急报被送到行台。
叶展颜拆开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告诉贾羽,下一步按第二套方案走。”
“华雨田封了伯,接下来就该有人动他了。”
钱顺儿应声退了出去。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角那封急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长江在月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听着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没有睁眼。
他在等长安那边自己动起来。
那些看见华雨田封伯而心生忌惮的人,那些被东厂查过而心怀怨恨的人,那些在圣旨宣读时交换了眼色的人,都会在接下来这几天里各自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们不会立刻动手,但他们会开始串联,会开始试探,会开始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把该收的网收好,把该布的线布好。
华雨田坐上了叶展颜坐过的椅子,接下来就该让他知道,那把椅子底下烧的是什么样的火。
数日后,长安文渊阁。
值房在入冬后难得开了一次北窗。
阴天的光线从窗格里渗进来,落在长桌上那卷铺开的宣纸上,纸面白得有些发灰。
赵台站在长桌一端,手里握着一支中号羊毫,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绯色官袍的六部郎中,有穿青色常服的翰林旧编修,还有几个鬓发花白、已致仕又被请回来的老臣。
他们面前的茶碗大多没有动过,碗壁上的热气早已散尽,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宣纸的开头几行字上。
赵台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今天这份折子,联名的有十七人。”
“名字一旦签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诸位若有顾虑,现在可以起身离席,老夫绝无二话。”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动。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有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有人把面前的折子草稿又翻过一页。
然后,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位的老翰林先站了起来,走到桌边。
他从赵台手中接过笔,在折尾第一个签名位置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一只虫子在啃一片干叶。
第二个人跟着起身,第三个,第四个。
长桌前的人依次走过来,签完名后退回原处坐下。
有人签名时笔锋收得利落,有人落笔时手腕微微发颤,有人签完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最后一个是赵台自己。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等墨迹稍干,将折子从长桌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写了将近两千字,正文列举了华雨田在青州、并州、豫州等地越权查案的十余条事例。
每一条都附了人证姓名、物证来源和事发时间。
青州那条写的是“西厂番子越城入营,未经行台参议副署,强行提审青州水师千户”,附了周海平亲笔签押的证词抄件。
并州那条写的是“西厂密探潜入并州节度使府,以查案为名翻阅防务旧档”,附了陆凯安手下的参议出具的情况说明。
豫州那条写的是“西厂番子以协理城防为名,扣押州衙库银账册”,附了豫州知府致内阁的求援信摘录。
每一条的末尾都标注了“有据可查”四字。
赵台写这四个字时笔锋比别处重了一线,墨色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一枚按进纸面的旧印。
折子末尾另起了一段,题为“附议”,内容是关于“行台参议不得干预厂卫办案”的条款。
这段写得比正文更克制,措辞近乎温和,只说“厂卫办案自有其权责,然行台参议既为边防军政之耳目,亦不当以副署之权横加干涉”。
但赵台心里清楚,这段话才是整份折子最要命的地方。
华雨田升了伯、掌了东厂,可他的东厂连青州城都进不去。
这道附议就是把他手里那点刚拿到的权柄再砍掉一截。
签在这段附议下面的名字有七个,其中三个曾在内阁与叶展颜共过事。
一个在行台初设时替叶展颜拟过章程,还有一个是当年叶展颜从辽东带回长安的旧部,后来被安置在礼部做主客郎中。
赵台把折子合上,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扎紧,递给了守在门边的年轻书办:
“现在就递。走内阁的正式渠道,不要经推事院,不要经西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