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没有接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记事簿上。
郑禾转身朝旗舰方向走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文书袋里装着三份地契的抄本,等船队回到金陵之后。
这些抄本会存入行台档案库的铁柜中,与西洋总图、南洋总图、远洋航行手册放在一起,像一串被钉在墙上的旧锚点,每一个都系着一条从大周到海外的航线。
另一边,长安。
长安东厂值房的窗外压着一层铅灰色的阴云,从辰时到午后就没散开过。
案上摊着三封急报,纸页被华雨田的指节反复翻卷,边角已经起了毛。
第一封来自青州。
他派去核查周海平的密探被挡在城门外整整三日,守城校尉只回了一句话:“未经行台特派参议副署,任何人不得入城查案。”
第二封来自洛阳,他安插在旧党宅邸附近的暗桩被人拔了。
三个人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连铺盖都没留下。
第三封是推事院旧部送来的消息,说赵台近期在文渊阁值房频繁召集清流官员,“整顿朝纲”的公折草稿已经在六部之间传阅。
华雨田把三封急报并排压在案面上,左手按着青州那封,右手按着洛阳那封,指节泛白。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值房正堂那面新漆的横匾上。
“秉公执正”四个字是他亲笔写的,墨色饱满,笔画收尾处带着他惯有的利落。
可此刻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每一笔都像悬在半空,底下什么也没有托住。
“去,把青州那封再抄一份,附上我的签押,直接送行宫暖阁。”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心腹书办快步进来,接过急报时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多问便退了出去。
密折是当天下午送出的。
华雨田写得很短,只说“厂卫事涉机密,臣请面陈”,末尾盖了东厂提督的印。
他封好交给内侍时特意嘱咐了一句:“亲手递给陛下。”
三天后,回批到了。
只有三个字,写在密折封皮的背面,武懿的朱笔,“知道了。”
没有召见,没有下文,没有问他“面陈”什么。
华雨田把那封回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页背面那三个字笔锋平稳,收尾处没有多余的顿挫,像一个人随手批完便搁下了。
他把密折合上,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阴天的长安城灰蒙蒙一片,远处的城墙轮廓被雾气压得很低,街面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
入夜后值房里只留了一盏灯。
华雨田让所有番子退到外院,自己搬了把矮梯,从书架最顶层摸出一只落了灰的旧木匣。匣子不大,封皮上没有标注,他吹掉浮灰,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摞按年份捆好的旧档抄件。
他翻到其中一捆,绳结系得很紧,解开来是十几封通信的抄录,纸页泛黄,字迹各异,每一封的末尾都标注着收信人和日期。
他逐封翻过去,目光在那些日期上停住了。
这十几封信的收发时间,几乎覆盖了叶展颜在长安最活跃的那几年。
发信人一栏大多写着“杨溥”,收信人一栏却是空白的。
只在备注里用极小的字标注着“递行台”“转金陵”之类的字样。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抄录了一段杨溥写给叶展颜的话:“青州周海平事,老夫已与赵台打过招呼,内阁那边不会有人拦。”
华雨田把那页纸捏在手里,手指微微发颤。
他认得杨溥的笔迹,也认得那种只有内阁首辅才用得起的措辞口吻。
这封信的日期是关凯案结案后第三个月,正是他华雨田在青州第一次碰壁的时候。
他把那捆旧档重新捆好,放回木匣中,却没有立刻搁回书架顶层。
他捧着木匣坐回案后,把匣盖翻开,目光落在那摞信件的封皮上。
窗外起了风,把檐下那盏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值房墙壁上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叶展颜坐过的椅子上,却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站在门外的心腹书办听见了,没有进来,只是把身子往廊柱后面缩了缩。
华雨田把木匣搁在案角,伸手拿起那封回批又看了一遍。
“知道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忽然把密折抓起来,狠狠摔在案面上。
纸页弹起来又落下,在桌面上滑了半尺远,停在“秉公执正”横匾的正下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搁在膝上,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金陵行台书房里,叶展颜在晨光中拆开了杨溥的短信。
他把信纸展平在案面上,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华雨田快撑不住了。”他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再给他添把火。”
钱顺儿愣了一下:“添火?”
叶展颜把茶碗搁回原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没根基,上面没靠山,左右全是敌人。”
“这种人要么自己倒,要么被人推倒。”
“我不想让他倒得太快,也不想让他倒得太慢。”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钱顺儿:
“送给贾羽,让他联合几个老臣,以‘厂卫有功’的名义给华雨田请功。”
“折子要写得客气,要写出真心实意,要让女帝觉得这是朝中众望所归。”
钱顺儿接过信时犹豫了一下:“督主,给他请功?他可是……”
“正因为是他,才要请。”
叶展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想想,一个人被人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声音才越响。”
“况且,女帝现在最怕的就是朝中再出一个叶展颜。”
“我替他请功,女帝会怎么想?”
钱顺儿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地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武懿在暖阁中收到了三份请功折子。
一份来自贾羽领衔的六位老臣,一份来自内阁中三位与清流党保持距离的中间派,还有一份措辞最恳切、引经据典最多的,来自叶展颜本人。
武懿把三份折子并排放在案面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面前那盏茶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她一口没喝。
她拿起叶展颜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末尾那行“臣虽退居行台,然厂卫之事关乎京畿安危,不敢不据实以闻”上停了一会儿。
她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向深紫,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来人。”她朝门外唤了一声,“传旨,司礼监掌印太监华雨田,忠勤可嘉,着即晋为……”
圣旨是次日早朝当众宣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