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太医官服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入,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连官帽都有些歪斜。
“臣,太医院李威见过圣上。”
李威跪地行礼,声音还带着喘。
他是圣上心腹,从尚枣还是夏挽时,太子出生之事一直都是他来负责。
此刻他抬头,目光迅速扫过榻上“痛苦”的尚枣,又看了一眼端坐的圣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暗光。
“别耽搁了,快给婉嫔把脉,看看怎么回事?”
圣上起身让开位置,语气中的焦灼恰到好处。
李威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汗,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取出脉枕。
尚枣配合地伸出手腕,另一只手仍捂着小腹,眉头紧皱,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抽气声。
李威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细听。
片刻后,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圣上,又转回来看着闭目“忍痛”的尚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恰在此时,福德公公去而复返。
他快步走进来,左右袖中各掏出一个小瓷瓶,双手奉上,低声道:
“圣上,鸡血取过来了。”
圣上顿了顿,疑惑的询问。
“就这么点,够么?”
此言一出,李威诊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榻上的尚枣。
尚枣此刻也睁开了眼睛,一脸“无辜”地望回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求知若渴”。
“妾身也没流产过,不知道啊!”
她伸手指向李威,声音又软又糯。
“太医在这儿呢!问问太医就知道了。”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圣上的目光落在李威身上,福德也看了过来,尚枣更是眨巴着眼睛等待答案。
三股视线汇聚一处,李威只觉得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大概是不够,得三只鸡的血差不多。”
圣上从福德手中接过那两个小瓷瓶,在掌心掂了掂,点头道:“没听见李太医说的么?接着去杀鸡。”
“哎,奴才这就去。”
福德应得干脆,转身时步履甚至有些匆忙,仿佛逃离什么尴尬的场面。
李威悄悄松了口气,正要收回诊脉的手,却听见殿外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骤然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这声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偏殿内微妙的气氛。
尚枣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那副“痛苦”神情出现了刹那的裂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慌张。
她压低声音急急喊道:
“血,快把血给我!”
圣上立刻将两个小瓷瓶递过去。
尚枣一把抓过,掀开锦被,撩起裙子,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裙摆上倒鸡血。
暗红色的液体在月白色的绸缎上迅速晕开,形成触目惊心的斑块。
李威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在尚枣掀被子前就迅速别过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榻上的一切毫无所觉。
倒完血,尚枣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瓶,一时间不知该藏在哪里。
她眼睛一扫,正看见李威放在床边的医药箱,二话不说,掀开箱盖就把瓶子扔了进去,然后迅速合上。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盖好被子,蜷缩起身子,开始新一轮的“表演”。
为了逼真,她狠下心,在大腿内侧用力掐了几下。
疼痛瞬间让她眼眶泛红,真实的泪珠盈满眼眶,要落不落,反倒比她刚才装模作样的哭泣更显凄楚可怜。
圣上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再次握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将那几乎要控制不住的表情死死压住。
殿门大开,贤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此刻她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一进门便扬声问道:
“哀家的皇孙怎么样了?太医呢!到了没有?”
李威连忙起身,深深躬下。
“臣太医院李威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太后摆摆手,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榻上“虚弱”的尚枣身上,语气急促。
“李太医,哀家的皇孙怎么样了?可保得住?”
李威低着头,声音平稳如常,一字一句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台词。
“回太后,婉嫔娘娘疑似服用了活血化瘀之物,造成胎象不稳,脉象紊乱,怕是···难以保全。”
“什么?!”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惊与痛心。她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鼻翼微动,蹙眉道:“什么味道?怎么有股子血腥气息呢?”
尚枣恰到好处地“呻吟”一声,颤抖着手掀开了被子一角。
裙摆上,那一片血迹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刺目惊心。
“圣上,太后娘娘···妾身···妾身肚子疼···”
尚枣的声音气若游丝,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她演得太投入,甚至自己都分不清这眼泪是掐出来的疼,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婉嫔!”
太后惊呼一声,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轻松与满意,但抬头的瞬间,那神色已被沉痛与愤怒取代。
她直起身,用力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
“反了!真是反了!给哀家查,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公然在庆功宴上害哀家的皇孙!”
她声音凌厉,圣上垂眸不语,李威躬身更低,尚枣则在被中抽泣。
“贵妃呢?让她来见哀家!这后宫之事她是怎么管的!”
太后拂袖转身,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尚枣,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长辈的慈爱。
“婉嫔好生休息,哀家定会为你做主。”
说罢,她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去,衣袂带风,环佩叮咚,留下一殿凝重的寂静。
殿门再次合拢,那沉重的声响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尚枣的“啜泣声”渐渐停歇。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眼睛红彤彤地看向圣上,小声问:
“圣上,妾身还用继续么?”
圣上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爱妃辛苦点,做戏做全套。让李太医在这陪你,一会儿福德就把鸡血送过来了。”
“妾身遵命。”
尚枣瘪了瘪嘴,委委屈屈地应下,重新躺好,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李威站在榻边,掏出帕子,又一次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真是无妄之灾,圣上要演这出大戏,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幸好他机敏,反应快,否则刚才在太后面前,怕是要露出马脚。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榻上那位“虚弱”的婉嫔娘娘。
只见她躲在被子后面,正冲着圣上做鬼脸,吐舌头,哪有半分小产妇人的悲戚。
而圣上则背对着她,面向殿门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李威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深宫之中,人人皆是戏子,个个戴着面具。
太后在演慈祥祖母与公正主持,圣上在演焦心父亲与震怒君主,婉嫔在演受害宠妃与无辜母亲,就连他李威自己,不也在演那个恪尽职守、惶恐不安的太医么?
只是这戏台之下,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场“流产”的大戏,又最终是演给谁看的?
李威不敢深想,只是默默地从药箱中取出安神的香丸,投入一旁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将殿内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渐渐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