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枣不知道贤太后有什么计划,但是她只能配合。
尚枣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掐破皮肉。
她端起那壶酒,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她略有点苍白的脸。
那名宫女并未离开,而是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这边。
尚枣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注视,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宫女见她饮下酒,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这才躬身退开,混入往来侍酒的宫人之中。
酒液入口的瞬间,她巧妙地用舌尖顶住上颚,让大部分酒液停留在口腔前部,只有极少量滑入喉咙。
然后,她放下酒杯,拿起帕子,佯装擦拭嘴角。
就在帕子掩住唇的刹那,她迅速将口中含着的酒液,尽数吐在了帕子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除了她自己,无人察觉。
尚枣捏着湿润的帕子,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酒里到底加了什么,但想来无非是活血化瘀、催产堕胎的虎狼之药。
若是真喝下去,她这假孕之身虽无胎儿可落,但女子胞宫最是娇弱,大量出血是免不了的,届时能否保命,都是未知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上,太后与圣上的争执还在继续,言辞愈发激烈。
贤太后显然是有备而来,句句诛心,直指圣上不孝、独断专行、罔顾人伦。
闻治虽仍保持着帝王的冷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深藏的寒意,昭示着他的怒意已濒临爆发。
就在这时,尚枣忽然闷哼一声,手中的酒盏“哐当”落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她双手捂住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啊···疼···好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婉嫔!”
贵妃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贤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
“太医!快传太医!快去救哀家的皇孙!快啊!”
闻治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大步从御阶上冲下来。
他一把将蜷缩在席上的尚枣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
尚枣疼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泪眼朦胧,气若游丝。
“圣上···妾身···肚子好疼···”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认定她是突遭剧痛,胎儿不保。
闻治抱着她,转身就往殿后疾走。他的步伐极快,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担忧。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后殿门槛的刹那,怀中的尚枣,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尖在他腰间极轻、极快地掐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甚至带着颤抖,像是痛极之下的无意识动作。
但闻治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尚枣依旧紧闭着眼,眉头紧蹙,满脸痛苦,可那掐在他腰间的手指,却带着某种清晰的、刻意的力度。
电光石火间,闻治明白了。
他收紧手臂,将尚枣更稳地抱在怀中,步伐不再慌乱,反而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只是脸上的焦急与担忧,丝毫未减。
“传太医!去偏殿!”
他沉声下令,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惊怒与心痛。
殿内早已乱作一团。
贤太后看着圣上抱着尚枣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得意。
百官面面相觑,妃嫔们神色各异。
丝竹无声,舞姬退散,方才的繁华喧嚣,转眼便成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变。
尚枣被圣上抱进殿内,青石板地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她身子轻得似一片羽毛,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圣上将她安置在榻上,转身挥袖,声音沉冷如铁。
“都退下。”
宫女太监们垂首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将外间的喧闹隔绝。
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在门缝中时,尚枣立即从榻上撑起身子,脸上那副柔弱痛苦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夸张的慌张。
“圣上,太后让我假装流产,他们给我的酒,我没喝,这…一会儿怎么办啊?”
圣上背着手立在榻前,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尚枣那张故作惊慌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别急,朕来安排。”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话音刚落,他便朝外唤了一声。
“福德。”
殿门应声开了一条缝,福德公公佝偻着身子快步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圣上朝他招招手,福德会意地上前,侧耳倾听。
圣上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你派人秘密去御膳房,杀鸡取血,带过来,造成婉嫔流产的样子。”
福德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先是看向圣上,又转向榻上的尚枣,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尚枣此刻正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回望着他,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福德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他再睁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神情。
“奴才明白了。”
他躬身后退,转身时衣袍带起一阵微风,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殿门再次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中。
圣上这才转过身,看向尚枣。
她正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聊地扯着裙摆上的绣花,哪有半分“流产”的模样。
见圣上看过来,她甚至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圣上刚要开口,尚枣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抵在膝上,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疼···圣上,妾身肚子好疼···”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活像戏文里那些遭了难的苦命女子。
喊完这句,她悄悄抬起半边脸,冲着圣上飞快地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狡黠的得意,仿佛在说。
您看,我演得不错吧?
圣上袖中的手握了握拳,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边的笑意。
他板起脸,转身朝着殿外高喝。
“太医呢!叫太医快点!”
那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杂着帝王的震怒与焦急,任谁听了都会以为婉嫔腹中的龙胎危在旦夕。
喊罢,圣上撩起衣摆在榻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