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高从日料店走出来的时候,夜风正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咸腥味和远处霓虹灯的微光。他把罗刹令揣进口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他沿着后巷往前走,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头顶有几根晾衣绳横跨巷子两侧,挂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鬼魂在跳舞。
巷子不宽,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刚才的雨水还是从哪家排出来的废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路灯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杨高走了大概五十步,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他的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脖子粗壮,站在那里像一截矮墩墩的铁柱。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杨高,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老朋友。
王小龙。马坤手下第一高手,战斗力四万四。
杨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从肩宽到臂长到站姿,快速地做着评估。王小龙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重心微微偏右,左脚虚点地面,这是一个可以随时向任何方向发力的姿态。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起伏的频率低得不像正常人,说明他的内功修为极深。杨高见过很多高手,他有一个习惯——见到任何可能成为对手的人,都会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对方的威胁等级。王小龙给他的感觉是:很危险。不是那种让你汗毛倒竖的危险,而是那种让你觉得“这个人不该惹”的危险。
杨高把罗刹令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他看着王小龙,没有说话。王小龙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晾衣绳上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数数。
王小龙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东西留下,人走。”
杨高想了想,说了一句不软不硬的话。“这东西是马坤的,不是你的。”
王小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眼窝微微凹陷,眉骨突出,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目光打洞。他盯着杨高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手指粗壮,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练掌磨出来的。
“我再说一遍。东西留下。”王小龙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多了一点东西。
杨高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罗刹令在口袋里塞得更深一些,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下沉。逆生三重在他体内开始运转,第一重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光晕,不是金光咒那种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光泽。逆生三重第一重,炁化皮肉,举手投足之间拥有龙虎之力。他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变得紧实而富有弹性,骨骼之间的间隙被炁填充,整个人像是从内到外被重新锻造了一遍。
王小龙看到杨高身上的炁光,点了点头。不是赞赏,是确认。确认对面这个人确实值得他出手。他也动了。但他没有像杨高那样催动什么功法,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杨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那一脚踩下去,地面的积水被震得向四周炸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不是炁,不是功法,就是单纯的、纯粹的、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身体力量。王小龙的脚掌踩在地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地板。杨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四万四的战斗力,不是虚的。
王小龙动了。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生根,踩下去的力道大得让地面的砖块都在微微颤动。他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在战斗,像是在散步,但那种散步的节奏让杨高感到极度不适——不是快,是稳。稳到让你觉得他永远不会摔倒,永远不会失衡,永远不会给你任何可乘之机。
杨高决定先出手。
风神腿,第一式,捕风捉影。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他消失不见了,而是因为他移动的速度超过了王小龙眼睛捕捉信息的频率。风神腿这门腿法取“风无相”之意,以速度为核心,第一式捕风捉影是整套腿法的根基,练成此式者速度无影快若流星。杨高的脚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各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道闪电从王小龙的左侧掠过。他的右腿带着呼啸的风声踢向王小龙的太阳穴,脚尖凝聚的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刃。
王小龙没有躲。他的左臂抬起来,挡住了杨高的那一腿。拳臂相交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两块铁板撞在了一起。杨高感觉自己的脚踢在了一座山上,那股反震的力量从脚尖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部,震得他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他借着那股力量弹开,落在王小龙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脚掌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小龙的手臂放下来了。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个鞋印,裤子的布料被炁刃割开了一道口子,但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连红都没有红。他看着杨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杨高的心跳加速了。刚才那一腿他用了七成的力,捕风捉影的速度加上风中劲草的劲道,风神腿第二式风中劲草不仅有绝快之速,更有巨大的劲道,伤害巨大,甚至能造成“内伤”特效,使对手暂时无法运转内功。但王小龙接下这一腿之后,动作没有任何迟滞,呼吸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的身体素质远超杨高的预估;第二,他的内功修为深厚到足以无视杨高的内伤特效。
杨高没有时间多想。王小龙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一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但这次杨高注意到,王小龙的左脚在落地的时候,脚掌有一个极细微的碾动,像是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这是八极拳的碾步,目的是通过碾动地面将身体的重心瞬间转移,为接下来的爆发积蓄力量。杨高在平行世界的警察局档案里见过八极拳的资料,这门拳法以挨、崩、挤、靠的贴身技击为特点,讲究“打人如亲吻”,必须在极近的距离内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杨高不能让王小龙近身。
他再次催动风神腿,这一次他用的是第三式,暴雨狂风。这一招的奥义不在速度,而在密度。杨高的双腿交替踢出,腿影重重叠叠,像是暴雨倾盆,又像是狂风席卷。每一腿都带着足以踢断钢管的力道,脚尖、脚背、脚跟、小腿,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武器。腿影在王小龙面前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没有死角,没有空隙。
王小龙停了。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替格挡,左手挡左边的腿,右手挡右边的腿,速度快得惊人。他的手掌不是硬接,而是在接触到杨高腿部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后撤动作,通过这个后撤将杨高腿上的力道卸掉大半。这是太极拳的化劲手法,不是硬碰硬,是借力打力。杨高的腿踢在他的手掌上,感觉自己像是在踢一堆棉花,力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但暴雨狂风的优势在于持续施压。杨高的腿法一腿接一腿,不给王小龙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目标是逼迫王小龙后退,只要王小龙退一步,他就有机会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王小龙没有退。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半步都没有移动。他的格挡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到后来几乎是杨高的腿踢到哪里,他的手就挡到哪里,像是能预判杨高的每一次攻击。
杨高的气息开始乱了。不是因为他体力不支,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打不穿王小龙的防御。四万四和三万六之间的差距,不是用技巧能弥补的。他的每一腿都被王小龙化掉,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被王小龙格挡,他像是一只撞在玻璃墙上的鸟,看得到对面,但过不去。
王小龙在杨高踢出第十八腿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
杨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腿还在半空中,脚踝已经被王小龙的铁钳般的手箍住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像是被液压机夹住了一样,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杨高感觉到王小龙的手指陷入了他的皮肤,逆生三重的炁化皮肉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的脚踝在接触点炁化了一瞬,否则这一握足以让他的踝骨碎裂。
杨高没有犹豫,另一只脚蹬地而起,整个人借力旋转,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把被抓住的那条腿从王小龙手中挣脱了出来。他的脚踝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脚踝往下淌,逆生三重的炁在伤口处凝聚,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逆生三重第二重境界可以在一定炁化内脏、骨骼和血液,受到损伤时运炁就能修补。但这种程度的修复需要消耗大量的炁,杨高能感觉到体内的炁正在快速流失。
他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脚踝处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触目惊心了。他抬起头,看着王小龙。王小龙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追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残留的血迹,又看了看杨高脚踝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逆生三重。”
杨高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小龙把手上的血迹在裤腿上擦干净,重新看向杨高。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打发一个喽啰”的漫不经心,而是多了一点认真。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绝学,能在异人界活到现在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门功法的名头。第一重炁化皮肉,拥有龙虎之力;第二重炁化筋骨、内脏与血液,受伤后运炁就能修补。杨高刚才展现出来的,正是第一重和第二重的特征。王小龙不知道杨高修炼到第二重的哪个阶段,但他知道,这门功法最难缠的不是攻击力,是恢复力。你打他一拳,他长回去;你砍他一刀,他长回去。这种对手,不是你用蛮力就能解决的。
杨高站了起来。他的脚踝还在疼,但已经能承重了。逆生三重在他体内运转,炁流从丹田涌出,经过三丹的重构之后,以更高的效率输送到全身。第二重境界,重构三丹,让他的炁脉重新构建,三丹齐备,炁息的循环速度和恢复能力大幅提升。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脚踝的疼痛压下去,把肺里的浊气吐出来,然后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再只用风神腿了。他的右手前探,左手护胸,双腿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八极拳的起手式,大开门,等着对手进来。
王小龙看到杨高的起手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以为杨高只会腿法,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还练过八极拳。八极拳和风神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体系,一个贴身短打,一个远距离游走,能把这两门功夫同时练到这种程度的人,天赋不会差。
王小龙决定不再留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步子大而稳,像是推土机在平地上前进。这一步小而碎,像是猎豹在草丛中潜行。他的重心压得更低了,双手从身侧抬起,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掌心相对,像是在抱一个看不见的球。八极拳,六大开,第一开,顶心肘的起手式。
杨高看到这个起手式的时候,心里一沉。这一肘的精髓在于“近身靠打”,以肘尖为发力点,结合腰胯的扭转力和腿部的蹬力,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爆发出来。拳谚有云:“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顶心肘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撞墙的。
王小龙动了。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杨高呼吸的间隙上。他前进一步,杨高后退一步;他再进一步,杨高再后退一步。不是杨高想退,是王小龙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杨高的身体在自动后退。杨高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如果他一直被王小龙逼着后退,迟早会被逼到墙角,到时候连闪躲的空间都没有。
他停下了。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迎着王小龙冲了上去。八极拳的精髓不是闪避,是硬碰硬。杨高的右肘在前,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全身的力量汇聚在肘尖,顶心肘对顶心肘。他的肘尖带着呼啸的风声撞向王小龙的胸口,肘前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在昏暗的巷子里炸开。
王小龙没有躲。他的右肘也抬了起来,迎上了杨高的肘尖。两个人的肘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两辆卡车正面相撞。杨高感觉自己的肘骨裂开了一条缝,剧烈的疼痛从肘尖传遍全身,整条手臂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逆生三重的炁在裂缝处凝聚,骨骼以缓慢的速度开始愈合,但那种疼痛已经让杨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王小龙的手臂纹丝不动。他的肘尖连红都没有红。他看着杨高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摇了摇头。
他的左掌从下方穿出,拍在杨高的胸口。那一掌的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打在杨高换气的节点上。杨高的肺里的空气被这一掌全部压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在巷子一侧的墙壁上,墙皮被撞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头。他从墙上滑下来,膝盖着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逆生三重开始修复他胸口的伤。炁化皮肉让他的皮肤在撞击中免于擦伤,炁化内脏让他的器官在震荡中得到了缓冲,但王小龙那一掌的暗劲已经侵入了他的经脉,像是一条毒蛇在他的体内游走,吞噬着他的炁。杨高咬紧牙关,强行催动逆生三重,把那股暗劲从经脉中逼了出去。
王小龙站在那里,没有趁胜追击。他等着杨高站起来,等着杨高调整好呼吸,等着杨高重新摆出战斗的姿态。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无论杨高怎么挣扎,结果都不会改变。
杨高站起来了。他的左臂还在发抖,肘骨的裂缝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他把右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目光从王小龙的身上移开,看了看巷子两边的墙壁,看了看头顶的晾衣绳,看了看远处街道上闪烁的霓虹灯。他在找退路,但他找不到。王小龙站的位置太刁钻了,刚好卡在巷子中间,不管杨高从左边还是右边突破,王小龙都能在第一时间封堵。
杨高决定赌一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体内剩余的炁全部调动起来,逆生三重全力运转,第二重境界的炁化效果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血管中流动的血液;他的内脏炁化了一层薄薄的炁膜,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实有弹性。他的战斗力在这一瞬间被提到了极限,风神腿的炁流和逆生三重的炁流在他的体内交汇,两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经脉中碰撞,产生出一种狂暴的、难以控制的能量。
他冲了上去。
风神腿第四式,风卷楼残。这一招不是用来踢人的,是用来控场的。杨高的身体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带动周围的空气形成一道小型的旋风,巷子里的积水被卷起来,晾衣绳上的床单被撕扯下来,碎纸片和塑料袋在空中飞舞,像是一群受惊的鸟。旋风的中心是杨高,他的双腿在旋转中不断踢出,每一腿都带着离心力赋予的巨大动能,踢向王小龙的头部、胸部、腹部。
王小龙没有退。他的双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八极拳的十字劲在这一刻全力爆发。他的左手挡住杨高的一腿,右手挡住杨高的另一腿,双手交替格挡,速度快得惊人。杨高的腿影在旋风中越来越密集,王小龙的格挡也越来越快,两个人的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只能听到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在打铁。
但杨高的体力在急速消耗。风卷楼残对炁的消耗极大,逆生三重的恢复速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他的腿法开始变慢,腿影开始变得稀疏,旋风的转速开始下降。王小龙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双手同时发力,将杨高的一腿格挡开,然后右肩猛地前倾,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杨高的怀里。
八极拳,贴山靠。
这一靠的力量不是从肩膀上来的,是从脚底来的。王小龙的双脚碾地,膝盖弯曲,腰胯扭转,脊柱像一条被压缩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开,全身的力量汇聚在右肩,然后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去。杨高的身体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撞中了一样,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飞了十几步远,撞在巷子尽头的一堵砖墙上。砖墙被他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碎砖和灰尘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脸上、头发上。
杨高趴在废墟里,嘴角流着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膝盖刚一发力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趴回了地上。他的左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块碎砖,攥在手里,又松开了。他用不上力了。
逆生三重还在运转,炁流在他的体内游走,修复着受损的骨骼和肌肉,但速度慢了很多。不是逆生三重不行,是他体内的炁快耗尽了。重构三丹虽然让他的炁脉恢复速度大幅提升,但提升是有上限的,而刚才那一轮消耗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上限。他的身体像是一辆油箱见底的车,发动机还在转,但已经跑不动了。
王小龙走了过来。他的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杨高面前,蹲下来,伸手从杨高的口袋里拿出了罗刹令。杨高想伸手去拦,但他的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王小龙把罗刹令揣进口袋里,站起来,低头看了杨高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着杨高,就像一个人看着一面被自己推倒的墙——没有感觉,只是结果。
“你不该拿这东西。”王小龙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杨高趴在废墟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碎砖的棱角硌着他的脸颊,灰尘和碎屑粘在他嘴角的血迹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已经开始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远处有警笛声,近处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头顶有一盏路灯在滋滋地响,像是电流不稳。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夜空。港城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几架飞机的航灯在缓慢地移动,一闪一闪的,像是不敢发出声音的叹息。他的胸口还在疼,肘骨的裂缝还没有完全愈合,脚踝上的伤口虽然已经长好了但里面的软组织还在隐隐作痛。逆生三重还在运转,但速度慢得像是在爬,炁流一丝一丝地从丹田里渗出来,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平行世界的那些年,想起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啤酒的夜晚,想起在警察局加班到凌晨之后独自走回家的路,想起第一次跟杨德高见面时那小子脸上欠揍的笑容。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但轮廓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待多久,不知道通道什么时候会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但至少现在,他躺在这条巷子里,浑身是伤,罗刹令被人抢走了,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躺了很久。久到地面的潮气浸透了他的衣服,久到嘴角的血迹干了又裂开,久到头顶那盏路灯的滋滋声终于停了下来。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身后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他翻到关雄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关队,是我。罗刹令被人抢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关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平静。“谁?”
“王小龙。马坤的人,战斗力四万四。我在后巷遇到他的,打不过。”
关雄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杨高没想到的话。“你在哪?”
杨高报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关雄说“等着”,然后挂了电话。
杨高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车辆的尾气,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逆生三重在他体内缓慢运转,修复着那些细小的、不至于致命的伤。
他听到脚步声。不是王小龙那种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是一种更轻、更快的脚步声,带着一种老兵的节奏。他睁开眼睛,看到关雄从巷口走进来。关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他走到杨高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嘴角的血迹和衣服上的灰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堵被撞出人形凹陷的砖墙。
关雄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把杨高从地上拉了起来。杨高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关雄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伤得怎么样?”关雄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杨高活动了一下肩膀,肘骨的裂缝已经愈合了大半,胸口的暗劲也被逼出去了,除了浑身酸痛之外,没什么大问题。“还行,死不了。”
关雄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他看着杨高,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淡定。
“四万四的王小龙,你打不过是正常的。打得过才不正常。”关雄拍了拍杨高的肩膀,那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要是你能打得过他,那这放水也放得太厉害了。整个港城能稳赢王小龙的没几个,你一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输了不丢人。”
杨高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在笑。他想起刚才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样子,想起王小龙蹲下来从他口袋里拿走罗刹令时那种不带任何表情的脸,想起自己连伸手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的狼狈。丢人吗?丢人。但关雄说得对,打不过才是正常的,打得过才是见鬼了。
关雄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去把伤养好,罗刹令的事不用你管了。”杨高看着关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晾衣绳吱呀吱呀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肌肉反应。他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罗刹令能不能拿回来,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王小龙。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会变强。不是因为他想报仇,是因为他不想再趴在地上,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