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高怎么都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
他坐在异人巡逻队小队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领到的员工手册,正翻到第三页,看上面写着“市场调查员工作职责”几个字。旁边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地烧着水,窗外是港城xx区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打了个哈欠,昨晚在别墅收拾东西收拾到凌晨,困意还没完全褪去。
然后警报响了。
刺耳的蜂鸣声从走廊尽头的调度室传出来,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旋转。杨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从门口跑过去,有人在喊“xx区金铺抢劫”,有人在喊“疑似异人涉案”。他手里的员工手册被一股风掀起了几页,翻到了“紧急情况响应条款”那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服从调遣。
张明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战斗服。深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港城异人巡逻队的徽章,腰间挂着一把制式短刀,左腿侧绑着一个战术包。他的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脖子粗壮,站在那里像一截矮墩墩的铁柱。他是第5队的队长,跟了杨锦成好多年,从杨锦成还在港城的时候就跟着了。杨锦成离开之后,他留了下来,被杨锦佑安排在队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六年。
“杨高。”张明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跟上来。”
杨高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市场调查员”,但看到张明那张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把员工手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跟在张明后面下了楼。
楼下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两个穿着跟张明同样制服的队员,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是现场探查员,刚从案发现场赶过来,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情况是这样。”探查员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张明看,“xx区金铺,十分钟前被抢。两个目标,男性,疑似异人。现场监控拍到了这个——”
他把照片放大。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男人,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手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是一颗手榴弹,老式的,木柄的那种,被他握在手里,拇指扣着拉环。
张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探查员继续说:“金铺的店员说,这两个人进去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砸了柜台。店员按了报警铃,其中一个人就掏出了这个。店员没敢动,让他们拿走了大概三十万的金饰。现在两个目标正在街上流窜,速度很快,普通警察追不上。而且他们身上有爆炸物,警察投鼠忌器,不敢靠近。分局那边已经请求我们支援,同时封锁了xx区周边的几条主干道,防止他们逃出封锁圈。”
“战斗力评估呢?”张明问。
探查员犹豫了一下。“从现场残留的炁迹判断,两个人都不是很强,大概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但那个拿手榴弹的,威胁等级不是用战斗力能衡量的。一万以上战斗力的异人,全力投掷的话,手榴弹的射程可以达到两三公里。也就是说,他可以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把手榴弹扔到任何一个他想扔的位置。”
张明沉默了两秒,把手机还给探查员,转身看着身后的三个人。
杨高站在最后面,旁边是两个队员。一个年纪稍长,三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抿着,看起来很沉稳。他的腰间别着一把软剑,剑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说明用了很多年。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五六岁,瘦长脸,眼睛很亮,整个人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张明先指了那个年纪稍长的。“老周,你打头阵。太极劲控制住那个不拿手榴弹的,别让他干扰。”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明又指了那个年轻的。“小陈,你负责地形控制。倒转八方,起土墙,把他们的逃跑路线封死。重点是减少破坏,不要让手榴弹爆炸波及平民。”
小陈比了个oK的手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自己能力自信的轻快。
最后张明看向杨高。他的目光在杨高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一样,不大,但很清晰。
“杨高,你跟在我后面。你速度快,恢复能力强,万一那个拿手榴弹的有什么动作,你负责第一时间打断他。不需要你杀敌,只需要你让他来不及拉开拉环。”
杨高看着他,问了一句:“队长,那两个目标的位置现在在哪?”
张明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市场调查员”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把探查员递过来的平板电脑拿过来,调出实时地图,上面有两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是无人机追踪到的目标位置。张明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他们从金铺出来之后,沿着xx道往西跑了大概一公里,然后拐进了居民区。现在在这个位置——xx街和xx路的交叉口附近。居民区地形复杂,巷道狭窄,车辆进不去,而且有很多平民没有来得及疏散。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逃出居民区之前截住他们。”
杨高看着地图上的光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从小在警察局当网络技术员。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接触警局的调度系统,看过无数的案件档案,听过无数的行动录音,见过无数次抓捕行动的成败得失。他知道一场成功的行动靠的不是蛮力,是信息、判断和配合。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冲,该在什么时候等,该在什么时候闭嘴听指挥,该在什么时候开口提建议。
他知道自己不是战斗员,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队长,”杨高指着地图上居民区东侧的一个位置,“这边有一条巷子,直通主干道。如果他们从这条巷子出去,就能进入人流密集的商业区。到时候更难控制。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巷口也布一个人?”
张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图,沉默了一秒。“你说得对。”然后他转头对小陈说,“巷口交给你。先起墙封住出口,再回来支援。”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几秒钟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张明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又看了杨高一眼。“走了。”
三分钟后,三人到达了xx区居民区的外围。
警方的封锁线已经拉了起来,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把整片居民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几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察站在警戒线后面,手里握着枪,但没有人敢进去。一个看起来像是现场指挥官的中年警官看到张明来了,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
“张队,两个目标现在在xx街中段的一栋居民楼里面。他们好像是跑累了,停下来歇脚。我们的人从隔壁楼用望远镜看到了,那个拿手榴弹的家伙把手榴弹攥在手里,一直没松开。”
张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无人机,轻轻往空中一抛。无人机无声无息地升起来,悬停在居民区上空,机腹的摄像头开始传回实时画面。张明把平板电脑放在地上,三个人围过来看。
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一楼是一家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两个男人蹲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在喘气,另一个手里攥着那枚手榴弹,不时往四周张望。周围没有看到平民,大概已经疏散了。
老周低声说了一句:“杂货铺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人。”
张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画面,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老周,你从南边进去。太极劲,控住那个没拿手榴弹的。控住了就往外拖,拖到封锁线外面,交给警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小陈,你在北边的巷口起了墙之后,从北边绕过来,倒转八方把杂货铺周围的空地改造成土墙围起来的封闭空间。万一那个拿手榴弹的想扔,至少他扔不远。”
他抬起头,看着杨高。
“你跟我从东边进去。我正面压上去,你从侧面绕。我的八方拳正面压制,让他没有机会拉开拉环。你利用速度,在他被我压住的瞬间从他手里把手榴弹抢走。能做到吗?”
杨高看着画面里那枚被攥紧的手榴弹,咽了口唾沫。
“能。”他说。
张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猫着腰钻进了警戒线。
xx街中段,居民楼楼下。
老周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无声无息地摸了出来。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地上的枯叶上都没有发出声响。太极劲不是一门刚猛的功夫,但它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功夫比不了的——化劲。他能把对手的力量卸掉,能把对手的招式化解,能把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像揉面一样揉成一团动不了的死面。他距离那两个目标还有二十步的时候停下来,蹲在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后面,等着张明的信号。
小陈在北边。他已经用倒转八方在巷口起了一道两米高的土墙,把居民区东侧唯一的出口封死了。那面墙厚实得连子弹都打不穿,更别说两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劫匪了。然后他从北边绕过来,双手按在地上,体内的炁顺着地面蔓延出去。杂货铺周围的空地在无声无息地隆起,泥土从地底涌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揉捏大地,短短十几秒就形成了一圈半人多高的土墙。这些土墙不高,不足以挡住人,但足以挡住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手榴弹的弹片会被土墙吸收,冲击波会被土墙削弱,不会波及更远的地方。
杨高跟在张明后面,从东边进入。他催动了风神腿,但不是全力催动,只是让脚步轻一些、快一些。他的身体在巷子里快速移动,像一阵风,无声无息。逆生三重同时运转起来,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炁光,五脏六腑被一层薄薄的炁膜包裹着,这是他最近才练到的程度——炁化五脏六腑。还没到全身炁化的境界,但已经足以在爆炸发生时保住内脏不受伤。
张明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举起三根手指。他一根一根地放下。三。二。一。
他冲了出去。
张明的身材不算高大,但他冲起来的时候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他的八方拳是一种大开大合的拳法,拳势如八面来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迫对手。他的脚在地上一蹬,石板地面裂了一条缝,整个人在零点几秒内跨过了二十步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两个劫匪面前。
那个没拿手榴弹的劫匪反应慢了半拍,等他看到张明的时候,老周的太极劲已经缠上了他的双腿。他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迈不动步子,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腿就是动不了。老周从面包车后面站起来,双手在虚空中缓缓划动,像是在搅动一缸看不见的水。那个劫匪的身体随着老周的动作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拿手榴弹的劫匪反应快一些。他在张明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瞬间就握紧了手榴弹,拇指扣住了拉环,只需要轻轻一拽,那根拉环就会脱落,引信就会开始燃烧。他的嘴张开,想喊一声“别过来”,但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张明的拳头已经到了。
八方拳,第一式,四面来风。
张明的拳头不是从一个方向打来的,是从四个方向同时打来的。那个劫匪感觉自己的左脸、右脸、胸口、腹部同时被击中,整个人像一只被拍扁的蚊子一样贴在杂货铺的卷帘门上。他的手榴弹还攥在手里,拉环还在,但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根本使不上力。
就是现在。
杨高的风神腿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化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巷口到杂货铺门口,十几步的距离,不到半秒。他的手伸出去,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枚手榴弹的木柄,从劫匪僵硬的手指间把它抽了出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在自家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杨高把手榴弹举起来,对着张明晃了晃,意思是“拿到了”。张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去,一把将那个被揍得七荤八素的劫匪从卷帘门上扯下来,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老周那边也结束了。那个被太极劲缠住的劫匪已经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直接吐了,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老周走过去,用一根塑料扎带把他的手腕绑在一起,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绑一只待宰的鸡。
小陈从北边跑过来,看了看四周被他用倒转八方改造过的地形,又看了看杨高手里的手榴弹,吹了一声口哨。
杨高把手榴弹递给张明,张明接过去,小心地放在地上,用战术包里的一个防爆罐装好,拧紧盖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杨高。
“你以前干过这个?”
杨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干过。但我在警察局待过,见过很多次。”
张明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着耳麦说了一句“目标已控制,请求收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周把两个劫匪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两个劫匪还在发懵,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个满嘴酸臭味,走路的姿势一个像瘸子一个像醉汉。小陈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倒转八方把那些隆起的土墙压回去,地面恢复了原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捏着手榴弹木柄的那两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肌肉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张明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拍了拍杨高的肩膀。
“走,收队。回去写报告。”
杨高愣了一下。“我写?”
张明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是市场调查员,市场调查员不写报告谁写?”
杨高张了张嘴,想说“市场调查员不是应该调查市场吗”,但看到张明那张“我不管你就是得写”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跟在张明后面,穿过警戒线,走过那些松了一口气的警察们身边,回到第5分队的那辆黑色厢式车上。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老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小陈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张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蒂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从后视镜里看了杨高一眼。
“今天干得不错。”张明说,声音不大,但车里的人都听到了。
老周睁开眼睛,看了杨高一眼,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小陈从手机后面抬起头来,冲杨高竖了个大拇指。
杨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港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跟早上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杨高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这座城市里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平行世界来的市场调查员”,他是“那个从劫匪手里空手夺过手榴弹的杨高”。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种事,但他知道,如果再遇到,他不会比今天做得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