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毁灭神殿疆域边缘的最后一道暗紫壁垒，天色骤然变了。
暗紫色的天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浅极淡的银灰色。
那银灰色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悬在头顶，将整片大地映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处暗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秩序感。
每一缕灵气都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每一块碎石都按照固定的角度排列，每一株枯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
风不大，却极稳极匀，从北向南缓缓吹拂，不疾不徐，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确操控着。徐寒站在疆域边缘，以帝神之眼望去。他看见了那张网。
银白色的命运丝线从天空中垂落，密密麻麻，如同无数条极细的琴弦，将整片疆域笼罩其中。
每一条丝线都连着一个生灵，每一根琴弦都在微微震颤，发出极低极细的嗡鸣。那嗡鸣汇聚在一起，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无声的挽歌。
命运之城出现在前方。
城不大，比毁灭之城小了近半，城墙由银灰色的命运石砌成，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银白纹路。
城头上没有魔火，没有旗帜，没有守卫。
城门开着，门洞中透出极亮极白的光，如同一面竖立的镜子。
城门口没有盘查的守军，没有排队的散修，没有来往的商队。
只有一个又一个人影，从城门中走出，或走入城中。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他们的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双目直视前方，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他们彼此之间不说话，不打招呼，不交换眼神。他们只是走。
沿着固定的路线，以固定的速度，走向固定的方向。
徐寒一行人在城外停下脚步。所有人同时感到了一阵极强的不适。
那不适来自灵魂深处，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正试图将他们脑中某些东西抽走、替换、重写。
阿菁与阿里最先撑不住。
姐妹俩的脸色同时白了下去，阿菁攥住阿里的手，阿里攥住阿菁的手，两人的指节都泛了白。
阿菁低声道：“这里的感觉好奇怪。好像有人在扯我的脑子。”阿里点头，琥珀色瞳孔中映着城中那些整齐划一的人影，声音极轻：“他们……好像都不是活人。”
苏蝉将虫皇幼体抱紧，小东西在她掌心缩成一团，六条金色纹路全部暗淡。
她的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眉心处那枚翠绿印记微微闪烁。
她轻声道：“这里的人……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变成了命运的傀儡。”羲皇站在队伍后方，淡金神光在眸中缓缓流转。
他打量着城中那些整齐的人影，面容沉凝如水。
他开口，声音极低：“命运真神的丝线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城中每一个居民从出生起便被丝线连接，他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行走、每一句话语，都是丝线在牵引。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命运真神的意志在人间的延伸。”
徐寒以帝神之眼仔细看去。他看见了更多细节。城中每一个居民的身上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银白丝线。
那些丝线从他们的头顶、肩膀、手腕、脚踝处延伸出来，如同无数条极细的牵线，将他们的身体每一处关节都牢牢绑住丝线从居民身上向上延伸，穿过街道、穿过屋顶、穿过城墙，最终汇入城中央那座巨大的命运神殿。
神殿通体银白，如同一座倒扣的巨钟，殿顶高耸入云，殿身表面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纺锤纹路。
神殿正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但徐寒以帝神之眼看见了，神殿内部有一道巨大的纺锤虚影正在缓缓旋转。
那纺锤上缠绕着数不清的银白丝线，每一条丝线都连着城中一个居民。纺锤每转一圈，那些居民便同时向前走出一步。
精准无误。
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而在神殿最深处，一道极其隐晦、极其沉厚的命运气息正在缓缓脉动。
那气息与他体内那枚命运本源的残余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命运真神。
她就坐在这座神殿的最深处。
她的纺锤正在转动，她的丝线正在延伸，她的目光正在穿过层层殿墙，扫过城中每一个角落。
羲皇走到徐寒身旁，以极低的声音道：“不要在此久留。命运真神对命运的感知极为敏锐。你身上的命运枷锁是她亲手布下的，一旦被她察觉，她会立刻知道混沌神族的后裔就在她的疆域中。届时整座命运神殿的强者都会出动。”徐寒点头。
他将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以混沌本源将体内那枚命运本源的残余层层包裹。
那枚银白色的镜子被灰金色的混沌之力覆盖，光芒从外看去与普通准真神的真神力毫无分别。
他又以帝神之眼将众人身上的气息逐一遮蔽，确保没有任何一丝命运法则的波动外泄。
他低声道：“绕城而过。从城南的荒原走。不要靠近任何丝线。”众人点头。
他们贴着命运之城的南城墙外围向东北方向疾行。
城墙上的银白纹路在灰金天穹下泛着极亮的光，纹路中隐约有丝线在缓缓蠕动。
徐寒走在最前面，以帝神之眼避开所有从城墙上垂落的丝线。那些丝线极密极细，如同一面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城包裹其中。
他带着众人从丝线的缝隙中穿行，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两根丝线之间。
白璃化出神兽本相，将体型缩到最小，灰金色的兽毛在银灰天穹下如同一只普通的灵猫。
它的混沌兽帝格对法则波动极其敏感，能提前感知到那些即将移动的丝线，为队伍指出安全的路线。
凌无尘与南宫烬在两侧护卫，剑意在鞘中绷紧，却不敢出鞘。他们的剑道太过锋锐，一旦出鞘便会斩断周围的命运丝线。
那些丝线连着城中的居民，若被斩断，居民会立刻察觉，命运神殿也会在数息之内锁定他们的位置。
炎舞将涅盘火压到极致，只留一丝极淡的暗红光芒在指尖。
季无常蹲在队伍后方，以万毒帝气将众人留下的气息逐一腐蚀干净。
刑天与刑地缩在队伍中段，混沌魔帝体的暗金魔纹被灰布裹得严严实实。
阿菁与阿里手牵着手，世界树的根须在她们脚下悄然延伸，将沿途的银白丝线轻轻推开，为众人撑出一条极窄的路。
穿过命运之城的外围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当最后一道丝线被甩在身后时，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苏蝉的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虫皇幼体在她掌心缓缓舒展身体，六条金色纹路重新亮起。
阿菁与阿里的面色也恢复了几分。
徐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命运之城。那座银灰色的城池在混沌天穹下如同一座巨大的纺锤，城中的丝线仍在缓缓转动。他收回目光，看向东北方。
极北混沌海的灰金色光芒在混沌天穹下已经越来越亮，如同一道极细的星河在天际线上缓缓流淌。混沌神令在袖中微微震颤，那道灰金光丝从令牌表面延伸出来，指向前方。
他低声道：“继续北行。出了命运神殿的疆域，便是混沌海边缘。”
羲皇站在他身旁，淡金神光在眸中缓缓流转。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徐寒，你方才穿过命运之城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徐寒沉默片刻，道：“命运真神的纺锤在转。她在找什么。她的丝线比之前更密了。”
羲皇点头，灰金瞳孔中映着北方天际那道灰金星河，沉声道：“她在找混沌神令。万年前她没能从老夫手中抢走神令，万年后她也不会放弃。我们必须在她的丝线铺到混沌海边缘之前，进入混沌神宫。”徐寒没有说话。他将混沌神令收回袖中，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运转。
暗金色的光膜在灰金天穹下如同一轮初升的日轮。
他抬起脚，继续向北。
身后，命运之城在混沌天穹下渐渐缩小，如同一颗银灰色的棋子，被命运真神捏在指尖。
而前方，极北混沌海的灰金色光芒正在缓缓展开，如同一扇即将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