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边缘像是被一刀切开一样，止步于一座沙丘的脚下。
那些从潮湿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纠缠交错的根茎和藤蔓在最后一片棕榈树冠的位置像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拦住了，让位给了一片覆盖着细沙和砾石的、坡度平缓的过渡地带。
伊娜莉丝踩在那种过渡地带的边缘处，靴底感觉到地面从潮湿转向干燥的渐变过程——踩下去时不再是那种被腐殖质微微陷住的阻力，而是一种更坚实、更松散、会在脚印周围崩落细小颗粒的触感。
质感改变让她停下脚步，抬手挡了一下从雨林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沙赫里斯坦废墟的方向。
这里已经离开城镇很远，大概有十几公里的样子，废墟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只剩下一条线。
芙兰卡从她身后跟上来，在棕榈树的最后一片阴影中停住。
她的右手搭在额前，望了一会儿废墟的方向，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稍远一些的史尔特尔。
萨卡兹少女从一开始就走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她的步伐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不再像刚醒来时那种脚下踩不到地面的虚浮感，但也远称不上从容，更像是一个还在适应不使用源石技艺时走路该用多少力气的人正在慢慢找回自己的重心。
她的目光在废墟的轮廓之间移动着，像是在用视觉的方式重新确认自己曾经在那里站立过的位置。
入口的方位应该就在这里。芙兰卡说，但帕夏给的路线图只到那个位置就停了。再往下需要我们自己找。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目光正要从废墟的方向移开。
她准备继续走，但她的目光在移开之前捕捉到了一个异动——在废墟的西北侧边缘处，有一小片区域正在。不是风沙那种均匀的、持续的流动，而是一种更不规则的、像是人在移动时带起的沙尘。
她停住了脚步，眯起眼睛，源石技艺在瞳孔中轻微聚焦了一瞬，拉近了那片区域的距离。
……有人。她说。
芙兰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数量不少。大概二十到三十人。正在向这边集结。
她们停在了雨林的边缘，在棕榈树冠的阴影中观察着那支正在移动的队伍。隔着大约一公里的距离，她们能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沙色的轻型车辆，穿着相同颜色服装的人影在车辆之间穿梭往来，有几次抬着箱子从废墟的某个方向走向车队的方向。
那些人动作熟练，分工明确，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被有序指挥着的节奏感。
三人换了个位置，在树上悄悄观察着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营地。
伊娜莉丝的目光继续沿着那片区域扫视。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那些人的装备和车辆上，但她的余光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了一道她认得出的轮廓——在车队南侧大约一辆车的位置，一个比她周围人略矮一些的人影正站在一辆指挥车的侧门旁，安静地注视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
伊娜莉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说不出是什么让她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道轮廓——对方的服饰和周围人一样，身形在距离中被缩得很小，面容模糊到无法辨认——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那道轮廓属于谁。
……她也在那里。
芙兰卡看了她一眼。
金古涅雅。
史尔特尔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步伐在雨林边缘的过渡地带中停住了。她抬起头，望向方向，目光沿着伊娜莉丝指出的方位移动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你确定是她？芙兰卡的声音低了一些，距离有点远。
我确定。伊娜莉丝说，她的站姿和别人不一样。站在这支队伍里的人要么是士兵、要么是技术人员。她不一样，违和感太强了。
芙兰卡沉默了两秒，转身跳下，在棕榈树的根部蹲了下来。
那是哥伦比亚的队伍——没有标识，但从装备和队形来看，应该就是我们在城镇里遇到的那伙人。他们在收拾东西，像是在准备离开？
伊娜莉丝的目光依然停在那道轮廓上。她的指尖在烬风杖身最细的那一节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金古涅雅在普拉西提把史尔特尔推下去，夺走了莱瓦汀，然后她又出现在这里……
“她也在找什么东西。”
史尔特尔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几天前稍微沉了一些，像是那层被磨薄了的外壳正在一点点地重新变厚。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站在那种地方给人看。她站的位置——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用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做判断，——是一个容易被看到的位置。她知道有人会看到她站在那支队伍里。
伊娜莉丝转头看了史尔特尔一眼。
那张面孔上依然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准备与任何人交换情绪的表情，但在那些冷淡的表层之下，伊娜莉丝感觉到的是一种正在恢复中的、对危险距离的敏锐感知。不是完全恢复到了熔断之前的状态，但在变好。
就算这样，我们也要跟上去。伊娜莉丝说，至少看看他们的车队往哪个方向走。
芙兰卡从蹲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
靠步行？
“你不行？”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不行。”
他们刚收拾完物资，还没出发。等他们移动的时候，沙地上的车辙痕迹至少能维持半天以上。我们不需要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伊娜莉丝转身，沿着雨林边缘的过渡地带向南侧走了几步，在沙赫里斯坦周边，能走车辆的路就那么几条。
史尔特尔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认了行动。
哥伦比亚车队在约半小时后开始移动。
从她们所在的观察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沙色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启动，从集结区域依次驶出，沿着废墟北缘一条被压实的土路向北偏西的方向驶去。车队的长度大约有十辆，间距均匀，速度保持在可以维持安全车距的低速行驶状态。车队后方的扬尘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拉长的浅黄色布条，在沙漠地表之上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沉降下去。
伊娜莉丝在车队出发后动身。
她沿着雨林边缘的过渡地带向北行进，每一步都踩在棕榈树冠阴影的最远端，保持在植被覆盖与开阔地带之间的那道窄窄的灰色交界线上。
芙兰卡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史尔特尔则在她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
她们在走了大约两公里之后，停在了一处略高于地表的沙丘脊线上。
从那个角度望去，哥伦比亚车队的扬尘依然在视野范围内，呈一条越来越细的线，延伸向北方一片被低矮丘陵环绕的洼地。
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常规路线。芙兰卡说，她在脚边蹲下，用手指在沙面上快速画了一条示意线，现在走的是正北偏西。差异大约有二十度，那边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灰烬熔炉？”
“他们找灰烬熔炉干什么？哥伦比亚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会帮其他国家的人做事了？”芙兰卡疑惑。
伊娜莉丝看着那条正在远处缓慢移动的扬尘线。
金古涅雅和他们在一起。她不会带他们去一个没有目的地的地方。
史尔特尔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住，也望着那条线。她的声音从后传来，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或者某处她希望我们一起跟着哥伦比亚人去的地方。
伊娜莉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史尔特尔没有回望她，只是看着那条正在逐渐变细的扬尘线，双眉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像是正在将某些碎片信息拼在一起的皱痕。
芙兰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听起来不妙，这家伙难道是在拿沙赫里斯坦当实验场？
可能是比实验场更糟糕的东西。伊娜莉丝说。
她沿着沙丘脊线的方向继续向北侧移动，步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她们继续沿着平行方向追踪了将近四十分钟。哥伦比亚车队的扬尘线逐渐变成了一道更细的、更接近地平线颜色的纹路，像是正在被远处的风一层一层地剥落。
那道纹路最终在一处被低矮断崖环绕的洼地边缘消失在了视线中。
伊娜莉丝在最后一处观察点停了下来。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片洼地并不算深，但它的轮廓很不规则，像是被古代的水流或某种地质活动侵蚀出来的自然凹陷。凹陷的中心处有一道深色的裂缝，裂缝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岩层，与周围浅色的沙质地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果然。芙兰卡说。她站在伊娜莉丝身侧，望远镜的镜片对准了那道裂缝的方向，帕夏的地图上没有标注过这个位置。但我在沙赫里斯坦的老城区规划图里见过这种地形特征——古代萨尔贡城市的水源系统往往会沿着地下暗河建造。这道裂缝下面应该有经过人为加固的结构。
“这里就是灰烬熔炉。”史尔特尔突然开口“我有种感觉，莱瓦汀……好像也在这里。”
伊娜莉丝看着那道深色的裂缝。哥伦比亚车队的车辆已经停在了洼地边缘，那些沙色的人影正在从车辆中下来，沿着裂缝边缘分散开来，像是正在准备向下移动。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伊娜莉丝说，金古涅雅告诉了他们存放位置？
史尔特尔站在沙丘脊线的最高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的方向。风从洼地中升上来，带着一种和周围沙漠略有不同的、像是从更深层地壳中翻上来的微凉气息。她的耳侧几缕红色的头发被风拂动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莱瓦汀的存在。她说。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像是那道正在断开的线末端，在靠近某些特定位置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接收到的震颤，莱瓦汀曾经在这片区域被放置过。可能只是经过，可能被短暂存放在某个地方。
伊娜莉丝看着她。
那我们先去找莱瓦汀。
史尔特尔沉默了几秒。风继续从裂缝的方向涌上来，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振动频率。
……不，那样很危险，这里不知道有几个入口……莱瓦汀的存在很薄弱 ，像是几天之前。
伊娜莉丝心里快速地整理着这条线索的时间线。火山口事件发生在熔断之前几天。莱瓦汀在火山口事件之前曾经在沙赫里斯坦附近被携带过——那就意味着金古涅雅在推史尔特尔入熔岩之后，已经把莱瓦汀带到过这片区域。
她在提前布置什么？
“靠近看看。”
三个人沿着沙丘脊线北侧一条坡度较缓的斜坡向下移动，在接近洼地边缘时转入了一片被坍塌岩块覆盖的沟壑中。沟壑的走向正好和裂缝的延伸方向平行，让她们得以在岩块和枯死植被的掩护下持续向裂缝的底部靠近。
空气中开始出现气味的变化——不再是沙漠表面那种干燥的、被阳光烘烤过的沙土气息，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被封闭了很长时间之后才被重新打开的地层气息。潮湿的矿物味道和极淡的、像是锈蚀金属的踪迹混合在一起，随着她们下降的高度增加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伊娜莉丝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在岩块之间寻找着相对稳固的落脚点。
在她的正下方约二十米处，她能看到那些哥伦比亚士兵的身影——他们正在裂缝底部一处被落石堵住了一半的拱门前展开作业，有人正在用工具清理拱门前的碎石堆积物。
而在更下方，在那些作业人员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一个比其他人都更静止的身影正站在拱门侧面的阴影中。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和周围沙色作战服格格不入，但没有人看向她，没有人侧身避开她——像是一道所有人都能看到但不认为值得注意的视觉背景。
伊娜莉丝在岩块后方停住了动作。她半蹲着，手指放在身前一块边缘锋利的岩石断面上，呼吸放到了最浅的程度。她的目光锁着那道斗篷下的轮廓，感觉到意识海深处有一道极轻的、像是被拨动了一下的触感。
她站在那里等着。芙兰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到几乎只有一个气息的轮廓，像是已经知道结果了，只是等着验收的商人？
史尔特尔蹲在比她们稍高一步的位置，她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斗篷轮廓上，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拱门本身。
伊娜莉丝看了她一眼。史尔特尔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她的手指——那只曾经握持莱瓦汀的惯用手——正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感知一道正在接近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的温度。
那道拱门的建造方式……不是萨尔贡的风格。。史尔特尔继续说，她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于一种而非的形态，用的是更早的工艺。门楣上的那些刻纹——我见过类似的图案。在更早以前……在那些我记不清是不是我本人的记忆里，曾经有人带我走过一道这样的门。
三人观察的时候，下面的哥伦比亚行动队也已经完成了对拱门的清理工作，哥伦比亚士兵向两侧退开。
温特斯的身影从队伍的侧后方走上前来，站在了入口的边缘。
“塞西莉亚·温特斯？国防部的人。”芙兰卡认出了对方。
金古涅雅从阴影中迈出一步，走向她，站在她身侧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温特斯小姐，下去，可能会没有机会再上来哦。”
“哼。”
温特斯大手一挥，穿着源石防护服的士兵们作为先锋，毫不犹豫地走入了拱门之中。